人格已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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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主要是屯文,小号那边是碎碎念

因为总所周知的原因

雏菊,双鬼,还有西幻系列的羽翼青年先锁了


【现代/多cp】北爱尔兰没有爱情(23~29)

·来自小姐姐 @时尽_距离高考还有七个月 的点文


·主要是韩张方王,喻黄大概下一章出场


·指路第一章(0~11)


23

王杰希在张新杰对面坐下,两个人都属于不多废话的性格,张新杰推了推眼镜,直接开门见山,“一切手续都进行的很好,只是你的母亲似乎不太配合。”

王杰希一皱眉,“她还想和我抢房子不成。”他的母亲是个女强人,离婚之后依靠自己成功创业,应该不会在意这一套房子。

“虽然她真的要抢我能保证胜诉。但我觉得吧,她不过是想和你见一面——你们母子少说有五年没见面了。”

“唉——”王杰希放松身体陷进椅子里,抬头看天长叹一声,“我觉得我们两不见面就是最好的选择。”

张新杰用手撑起下巴,已经没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谨,“反正你又不打算谈恋爱,去和你母亲见一面又有什么关系?”

王杰希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一根食指不停敲着手背,“你知道的,我对于别人……”他歪着头,笑了一下,“你懂得吧,我妈又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

“那你小心你妈直接飞到英国来找你。”

“那我会一张机票直接把你送到叙利亚。”

“不好意思,他已经回来了。”笑眯眯的张新杰像个老狐狸,“明天下午四点到。”

“你可得感谢我,我还让他帮你带了那幢老宅子的照片。”

“呵,”王杰希翘起二郎腿,笑容全往一边嘴角挤,“你上了我搭的鹊桥还要向我收费吗?”

“鹊仙老爷爷,你要相信这费用绝对是互惠互利的。”张新杰将之前方士谦给他看的照片拿给王杰希,“认识这两位吗?”

“她们好像是一对同性恋人吧,我们社之前报道过她们遭受反同人士暴力侵害的新闻,名字好像是……”

张新杰替他说了出来:“Alex和Becky。”

“你受理了她们的案子?”

“对,具体情况我就不多说了,我在查看卷宗的时候觉得这件案子中可能有猥亵甚至更严重的行为,”张新杰推了推眼镜,重拾那份严谨,“你知道这对量刑很重要,我希望你去采访她们,旁敲侧击地询问这方面的问题。”

“你这是要我去当侦探。”王杰希收了笑容,不拒绝也不答应,“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但张新杰觉得他的赢面已经非常大了,他把卷宗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对于这种事,律师和记者,人们总是更信任后一个。”

“这对你的报导也有好处。上一次渡过瓶颈期之后反响不错,不打算继续趁热打铁吗?”

王杰希沉思了一会儿,接过卷宗:“我只能尽力而为。”

24

第二日下午四时,贝尔法斯特国际机场。

韩文清的飞机准点降落,他拖着一个简便的行装箱下了飞机,径直走出机场。

他在北爱尔兰没几个认识的人,关系最好的方士谦近期也很忙,不能来接机。他本应无所期待,却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关掉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幸好,上天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张新杰给他留了条短信说自己会来接机。

韩文清握紧了手机,翻出张新杰的号码,琢磨着接下来怎样请他一起吃个饭。

他正准备打电话,身后却有个人叫住了他:

“韩文清?”

他回头一看,是张新杰。

“新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个人客气又疏远地打了招呼,压抑下之前的期待与见面的兴奋,并肩而行出了机场。

韩文清先挑了话头,“找个地方一起吃饭把?我顺便把照片给你。”

出人意料地,张新杰竟然拒绝了,“不了,我记得你的公寓离机场很近吧,我就送你回家好了,走路还是坐车?”

“走路。”韩文清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耗时更长的。接着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问拒绝的原因,“最近过得怎样?”

“挺好的,你呢?叙利亚那边战况怎么样?”

“能有什么?不就是打来打去顺带一点勾心斗角。”就像我和你一样。

韩文清没说后半句,从口袋里翻了根烟出来点上。

跟张新杰相处是极舒服的,他们两人兴趣相投,观点相近,谈起来是缺不了话题的,而且对方一些无伤大雅地坏习惯他们也能互相包容理解。

却也是极不舒服的,张新杰一早就在两人之间划好了界限,你进一步他就退一步,总能做到不近不远。

就连他嘴角用尺子量好的笑容也是的。

“没受伤吧?”

“没有。”

“骗我。”

韩文清一愣,看着张新杰得逞的笑容,才发现自己落了圈套。

他弹了弹香烟的烟灰,为自己圆场:“上战场哪能不受点伤,只是能完整地出现在你面前就已经不算受伤了。”

张新杰推了推眼镜,说得漫不经心,“我看你钱已经赚的够多了啊。北京买了房,英国也有还不满足吗?”

“没办法啊,我家世代就是干这个的,拿命换钱,来钱的路子我也只知道这一个。不过吧,”他话锋一转,把牙齿间的烟蒂咬出了痕迹,“我已经答应奶奶,成家就放弃这份工作。”

韩文清斜眼去观察张新杰的表情,那家伙依然伪装的天衣无缝,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淡下去。

但他说:“那就好。说到这,老人家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看吧,他害怕了,他不敢和我谈这个话题。

“挺硬朗的。”韩文清长呼一口气,变形的烟蒂在他牙齿间悬而未落。

只要他们俩谁都不点破,这样的关系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韩文清突然拍了拍张新杰的后肩,“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回去,照片下次给你。”

张新杰一愣,全靠本能点点头,回答一句:“路上小心。”

“我知道,再见了。”

“再见。”

张新杰并不是不明白韩文清的心意,后者也并非不知道他喜欢自己。

所以这样打太极一般的对话才令人难受。

25

韩文清是名佣兵,他爸爸是的,奶奶是的,爷爷也是的。

或许和平年代的人们根本不相信这种职业的存在,那是因为他们所处在和平之中。

战争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血腥和残酷,正是抱着这种想法,高三毕业那年张新杰去了一趟中东。

在伊拉克,他遇见了作为佣兵初出茅庐的韩文清,在那样一个动乱不安的地方,有一个同国籍地朋友总是让人心安。当时张新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要雇韩文清做保镖,没想到这位认真过头的硬汉竟然答应了。

他带着张新杰去看巴比伦王国的遗址,带他参加盛大的真主诞生日,远远地观看了一场小规模的械斗冲突。

在离别的最后时刻,韩文清收取了一个吻做为报酬。

之后几年,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可是一个奔波在枪声火炮之中,另一个忙碌于学业和就业中,加上其中某个人的别有用心,他们的关系也就是这样止步不前。

这次回来,韩文清下定决心要改变现状,可他也明白对这份恋情最大的阻碍不是张新杰,而是自己的奶奶。

26

张新杰站在原地愣了好久,身边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韩文清的体温和烟味,他贪婪地吸入一口氧气,抬手招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他不傻,相反十分聪明,幼年时他就懵懵懂懂地明白自己与其他男生不同,也十分清楚他和韩文清之间的感情。

但他绝不会迈出一步,至少不是现在。

回到租住的公寓,张新杰先是洗了把脸,随后他接到了来自王杰希的电话。

“张新杰,”王杰希开门见山,“我已经做完采访了。”

才用了一天吧,办事效率还是那么快,“那结果呢?”

“没有,不存在任何猥亵行为。你所要在法庭上说的就是这个。”

张新杰一愣,他听得懂王杰希话中的暗示,“能告诉我原因吗?”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你知道Alex的母亲会出庭吗?”

听到这,张新杰不免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无意识地重复两句,简单道别就挂了电话。

不想让自己的亲人担心,所以才会选择隐瞒实情。

手机突然震动两下,张新杰一看,是一条来自韩文清的短信。

英格兰足总杯,一起去看吗?

张新杰赶紧喝了口凉水,斟酌之后回复一句:

最近有点忙,就不去了。

27

英格兰足总杯,是英国球迷心中最重要的足球赛事之一,举办时间往往在五月的中下旬。

足球之于男人,往往是青春和热血的代名词,对于德国的两位狂热支持者韩文清和张新杰来说是的,对于生长于北爱尔兰的方士谦来说更加。

王杰希好不容易解决了对Alex和Becky的采访,北爱尔兰难吃的晚饭让他的胃也更加疲惫,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床上,用睡眠好好安抚自己的心。

结果一进门——

“球进了!”

“进了!进了!让我们恭喜利物浦成功进入八强!凭他们的实力足以进入四强,半决赛甚至是决赛!常胜的利物浦说不定今年又将登上冠军的宝座!”

“利物浦万岁!”

明显电视里那个主持人和电视机前那个手舞足蹈的神经病一样兴奋,王杰希在想这还八强他就这么兴奋,四强他岂不是要把整个一楼给掀了?

不行,得和他谈谈。

王杰希倚在沙发靠背上,把那个神经病的魂叫了回来,“方士谦,咱两谈一下。”

“嗯?”方士谦转过头来,“恋爱我可不谈。”

“啧。”王杰希突然有种要给他来一下的想法,“你能不能安静一下。”

“不能,疯狂是一个球迷的标准。”

王杰希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双手抱臂,问道:“那你想怎样?”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王杰希。”方士谦突然笑了出来,“告诉我你今天下午都采访到了什么?”

哦,原来这家伙今天是挖好了坑等着我跳。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知道你的采访对象是一对女同。我是北爱尔兰同性恋互助会的成语,她们两的律师还是我帮忙找的。”

这么说这家伙还认识张新杰,“但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吗?”

“我只是在关心我们的同志,”方士谦从沙发上爬起来和王杰希对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怀疑施暴过程中还伴有猥亵行为。”

“那你可真的是担心过多了。”王杰希之前已经许下过承诺,自然也会遵守到底,“不存在的。”

方士谦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如鹰一般锐利的眼光仿佛要将他看穿。

王杰希被看的很不舒服,他移开视线,转身准备上楼,“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接下来就安静一点。”

方士谦叫住了他,“就因为Alex的母亲会出庭吗?”

原来张新杰已经告诉他了啊。

王杰希停在原地,侧着头,却没有把头完全转过来。

“难道还有其他理由吗?”

他的语气冰冷,尖锐,将一个反问说成了质问。

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边的夜晚,沉重的空气开始凝结成火药,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让这演变为激烈的战场。

方士谦迟疑了。

他不想跟王杰希吵架,更不想在这原本就脆弱的关系上再划一刀。

可他最后笃定地说:“有。”

“哦?”王杰希冷笑一声,“有什么理由比得过一个女儿不想因为自己所受的伤害让她的母亲担心更重要的呢?”

“我问过两位女士,她们早就公开出柜,家人也都接受了她们的性取向。而且Alex的母亲会出庭,这就代表她已经知道Alex遭到了暴力……”

方士谦说得太快太急,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么猥亵和暴力就是一个性质吗?你觉得哪一个能让一个母亲更加悲痛呢?那么你还要在一个悲痛的母亲身上再加一道伤口吗?”

王杰希的语气仍是那么冰冷,像方士谦脖子上的钢刀静静述说着他的罪行。

方士谦愕然,哑口无言。

可是用于审判的钢刀并不会因为犯人的沉默而停下它的行动。

“而且方士谦,你知道Alex的母亲是一名基督徒吗?”

同性恋对于基督教,是毁灭人性的病,是道德堕落的罪。那么A

lex的母亲身为基督徒,她真的接受了Alex的性取向吗?又或者是出于对女儿的爱,将那些深埋于心的指责,鄙夷,不满,拼凑成面上理解的笑容。

平常,王杰希说话总是遵循点到为止的原则,但是今天不一样,仿佛他心中有一个什么样的开关打开了,那些他隐忍许久的话语即将冲出来,数量之大让他无法维持冷静平稳的语气。

——语速加快,这是愤怒的表现。而愤怒,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个犯人多判几年吗?可是方士谦,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你有没有扪心自问过,难道你不是把这个案子当成了James的影子吗?你不就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愧疚感吗?”

这话一砸出来,两人都打了一个激灵,人的潜意识里总是埋藏了许多不可说的欲望,在爆发出来时本人都会吓一跳。

他终究是在意的……

“不,你误会了……”方士谦想要辩解,但王杰根本不给他机会,径直上了楼,只是仓皇地留下一句:

“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心理学家你最了解了不是吗?”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在意的。

28

人都是自私的动物。

这是王杰希经历漫长岁月所得到的教训。

先不论他的父亲,出轨与母亲离婚,直接导致家庭破裂,就说对他最好的林老师,现在的王杰希也会说他是自私的。

在王杰希十八岁之前的人生里,林杰一直是选择了他。十四岁时王杰希的父母离婚,为了不影响他初三紧张的学业,林杰将他接到了自己家中来住,这一住,便是四年。

高三,又是一个紧张的时期。对于自己日渐严重的肺病,林杰选择了隐瞒,直到高考之后那个暑假,他终于是撑不住倒下了。

本来与张新杰约好一同去往中东的王杰希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计划,第一时间将林杰送到了协和医院,但他的身体在病魔的攻势下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临近开学的时候,医生已经给王杰希下了死亡通知单。

“十分抱歉,林先生恐怕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我知道,一直以来都很感谢您的帮助。”王杰希表现的很冷静,他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会在何时发生,并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应付了医生,王杰希回到病房在林杰床旁坐下。一床白被将病人的躯干全部掩藏,只剩下一张脸。

因为长期化疗,林杰的头发早已掉光,眼眶深深凹陷,单薄的眼皮下是突起的眼球,时间和病魔在他的嘴角刻下一道道痕迹,王杰希拿沾了水的棉签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随后握住了他的手。

林杰的手已经是杵状指,第二节关节处突起肿大,就像捣药的木杵一样。

或许是因为这个举动,林杰眨了眨眼,醒了。

“Edward……”

那个自私的男人……

王杰希咬牙压下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林老师,是我。”

“杰希啊……”林杰无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出神好一会儿,最后仿佛是决定了什么,用嘶哑的声音唤身边人的名字:“杰希,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王杰希照做了。

“打开录音。”

王杰希立刻明白林杰要说什么,他试着阻止:“林老师,您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林杰深吸两口气,听起来像极了呻吟,他看向王杰希,眼神里带着老师教训学生时的不容置疑。

王杰希拗不过他,也不希望他不舒心,只能打开了手机录音机放在枕头旁。

“我,林杰,”林杰说的很慢,但尽量做到吐字清晰,“一生无妻无子,在我死后,全部遗产交给我的学生,王杰希。”

“林老师!”王杰希直接出声打断他,这份大礼实在太过沉重,他受不起。

但是林杰一个眼刀阻止他接下来的所有动作,继续说下去:“由他自己处置,任何人不能干涉。我的遗体交给我的爱人Edward,我要火葬,葬在北爱尔兰。”

林杰长呼一口气,像是放下了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王杰希却没有那么轻松,他握着林杰的手不敢太用力,所有的愤怒全部遏止在小臂上,淤积于静脉投视于手机上。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林老师至今还挂念着Edward,明明那家伙在他发病之处就逃避责任一般回到了北爱尔兰。

而且十七八岁的少年对于钱并没有直观概念,虽然他知道一个人的全部遗产数额庞大,但他没有正确理解林杰留给他的是一份多么浓厚的感情。王杰希要的不是钱,是林杰,或者说是一种怀念林杰的方式,但林杰却将这种方式全部送给了一个最不该接受的人。

悲恸在这一刻终于到来,他来得太慢,所以也太汹涌,泪腺承受不住直接决堤,但还好王杰希可以靠意志力将呜咽全部死死咬在唇齿之间。

林杰虽然看不清,但多多少少能感受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他握紧王杰希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杰希……”

他要说什么呢?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不论他要表达什么,王杰希最终都是怨了的。

他怨林杰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自私地选择了爱情,而没有选择他。

29

最终,林杰还是没有撑过那一个暑假。

王杰希向大学校方请了假,准备替林杰办完丧事再走。

他的母亲也愧疚因为家庭原因将王杰希的高中时光全部托付给这位老师,承担了绝大部分的费用。

在葬礼上的某一个时刻,王杰希跪在林杰的黑白遗像前,他没有戴白麻布,却感觉身后拖了一条累赘似的尾巴,这让他全身的关节都是软的,靠着不知名的力量才能跪在这里。

不断有林杰身前的亲戚朋友学生从他身边走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告诉对方:看呐,这就是得到了林杰全部遗产的小伙子。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什么呢?羡慕?嫉妒?讽刺?王杰希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Edward在林杰的棺椁前放声大哭,他的眼泪真挚而热烈,让王杰希愤怒却也让他怀疑当初这个男人离开的原因。

说到这个男人,王杰希本可以删去那段录音的后半部分,最后却还是公开了全部内容――他怨是怨了林杰,可这也不过是小孩子的脾气,在王杰希心里林杰永远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

林杰,林杰,王杰希最尊重的老师,视为父亲一般的人物,现在他已经陷入长眠,他有理由悲痛也有理由消极,却还要在这里面对复杂的人情和异样的私语。

他真的好累了。

他迫切的,迫切的需要一个地方,或者是一个人,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似乎是上天可怜他,他的母亲走过来,拍拍他的后背,“你太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那一刻,王杰希恍然明白,父亲已经离去,他还有,也仅有母亲。

而命运注定会让她从他的身边离去。


【韩张24h/12h】背叛

·题目:危险不止来自敌人

·关于文中人物行为不接受请勿ky

·架空中世纪背景,文中的教皇类似于教皇和国王的集合体

·第一次写韩张,不尽人意,希望以后能写的更好

·那么开始吧

01

“落日,你要记住,危险不止来自敌人,往往最大的危险就潜伏在你的身边。”

“我一定铭记您的教诲。不转冕下。”

石不转带着长河落日走过瑰丽堂皇的走廊,在每个星期换一种墙纸的墙壁上,每一副画作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只是这宫殿里懂得欣赏它们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既然你是作为圣子去军营中历练,就不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出战杀敌上,同样要留心身边,明白吗?”

“那么冕下,我可以提个问题吗?”长河落日抬头看向身边的人,穿透落地窗的阳光汇聚在他金边眼镜上的一点,在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像引导人们前进的神使,符合极了他教皇的身份。

“有问题是好事,说吧。”

“如果危险无处不在,那么是否我们没有逃离的办法,是否我们无法信赖任何人?”

“我们处于这个阶级,的确危险无处不在,唯一逃离的办法就是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但我们可以面对危险,于危险的浪潮中屹立不倒,这才是我们站在万人之上的理由。”

“至于信赖这个问题,绝大部分人都是不可信赖的,但总会有一两个人,可以让你去相信。比如说对于我来说,”石不转顿了一下,伸手替长河落日将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这才继续说下去,“你是可以信赖的。”

“冕下……”长河落日腼腆的一笑,低下了头。

“走吧,还有人在等我们。”石不转拍拍他的肩,带着他来到了会客厅。

会客厅中没有给客人坐下的地方,只有属于石不转的一张王座,纯白的王座上用金线为镶嵌的宝石描边,即使在阳光下也不失光辉。

一个男人单膝跪在王座前,他红白相间的布衣被古铜色的肌肉撑满,赤裸的双脚展现着他的身份,与这个纯白奢华的世界格格不入。

石不转快步上前,挽起袖子亲自将那人扶起来——长河落日很少见到有人受过这种待遇。

“落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条顿骑士团的圣骑士,大漠孤烟,今后五个月你就跟在他的手下。”

圣骑士……为什么穿着会这么简陋?

“圣子殿下。”大漠孤烟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前,弯腰行礼。“如果您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跟我离开了。”

“不,明天再走吧。”石不转伸出手,抚过他衣领上的一处暗色的污渍——大概是鲜血干透之后留下的,“今天就留下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衣服我让人拿去给你洗了。”

02

大漠孤烟坐在石不转的床边,他脱了带有血渍的上衣,盯着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事务的石不转。

鸦黑色的羽毛笔倚在他的手指之间,他似乎在浏览手中那份印在莎草纸上的文件,一缕银色的碎发从他的鬓角落下,遮住了他的视野,被他用另一只手别开。

大漠孤烟取下用来系床帏的丝带,走过去替石不转把头发束起来,每每总有几缕碎发从他的手掌间滑落,他自嘲道:“生疏了。”

“那当然,我们又有多久没见了?”

“半年了吧,这场战打得有点久。”

“是我自作自受,”石不转放下手中的文件,但是没有其他动作,乖乖的让大漠孤烟给他束发,“是我让你去的。”

“我早就宣誓过了,这是我的使命,冕下。”大漠孤烟将丝带打了个活结——还好,没有太生疏。

“那么接下来几天你可以留下吗?我要去一次斗兽场,需要一个骑士陪着我。”石不转偏过头看他,嘴角勾出一丝笑容。

“你不喜欢这些,”大漠孤烟皱起了眉,但是他知道石不转别无他法,“下次少接这些邀请。”

“这宫廷里的事有多少又是我愿意的呢?”石不转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短短的胡渣已经冒出来了,“你要陪我做的事情可不止这一点,不愿意吗?”

“不,荣信之至,冕下。”大漠孤烟弯下身,不是为了行礼,他是为数不多可以不用行礼的人,只是为了石不转更好地触碰他。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这个样子来见我?”石不转捧着他的脸,语气里有责怪,嘴角却是弯着的。

“本来和兄弟们在酒馆喝酒,你叫我我就直接过来了,我知道这衣服不合礼节。”

“没关系,我只是想看看你穿铠甲的样子。”石不转撑起身子,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你对你的将士很好,可是马上就不行了,我很抱歉,文清。”

大漠孤烟是他的教名,他真正的名字,是韩文清。

韩文清愣了一下,随后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别太委屈自己了,新杰。”

教皇冕下的名字是张新杰,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早已入土长眠。

03

窗外的布谷鸟在唱,嫩绿的新叶在不算温暖的阳光下舒展开来,清晨的露珠从它的脉络上滴下。

韩文清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的枕边人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抱着他的一只手臂像粘人的猫咪,只是他必须叫他起来了。

韩文清轻拍张新杰的脸颊,低声道:“新杰,起来了。一会儿你还要做祷告。”

张新杰转身拍开他的手,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

韩文清叹了口气,世人都道教皇冕下严谨守时,谁又知道他有赖床的毛病呢?

“你就是看我回来了,所以才故意犯这些小毛病。”他知道张新杰那些小心思,也知道他已经从睡梦中脱离出来,便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让他坐在床边,自己跪下来替他穿鞋。

张新杰其实已经清醒了不少,被强制安排的生物钟让他总是能在困倦中醒来,只是如韩文清所说,今天他回来了,那些小毛病就不自主的上了头。

“抱歉。”

韩文清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张新杰是为了什么在道歉,是为了刚才不应该的赖床,还是昨天所说有关将士的事情。

他刚想问,但是张新杰伏下身,一只手捧着他的半边脸,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间,示意他不要说话。

“计划有变,今天一天你都得陪着我,明天你再带落日去军营。”

随即,张新杰将二人额头相抵,开始了今天早晨的祷告,他散落的发丝擦过韩文清的耳廓,有点痒。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是咕哝在喉咙中的情话,低低的只敢让他们二人听见:“我们在高天之上的天父啊,我感谢赞美你,因着您的大能和大爱,我再次见到了我的骑士。”

“您曾背负我们的罪孽,曾为我们披戴荆棘王冠,如今我怀着对您的虔诚和爱戴走上与您同样的道路,只求这世间变得更加和平美好,只求与我的爱人长相厮守。”

04

在此之后,张新杰和韩文清一同用了早餐,饭后两人在花园里散步,侍女送来了一张印着华丽浮雕的邀请函。

“这是什么?”韩文清接过邀请函,略微粗暴的拆开信函,里面用漂亮的连体写满了一张纸。

他看了一眼开头,教皇冕下四个字前面足足冠上了将近十个字的赞美词,看到这他就没兴趣看下去了。

张新杰没看信件,但依然猜出了信件的内容:“这是来自一位男爵的邀请,邀请我去斗兽场。”

“他给我寄过很多次邀请信了,几乎是一天一封。”

韩文清皱起眉,有点不悦,“他打的什么主意?”

“杀了我的主意,我早就得到消息,他想找个机会杀了我。”张新杰回过头,看见韩文清已经停在他的身后。

——如果最凶恶的表情再凶恶一点那就只能看见眉头皱得紧了点,但是手上有点硬度的信纸已经被韩文清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在那之前我会杀了他。”

张新杰走过去,拍了拍他紧握成拳的另一只手,韩文清顺势张开手握紧了他的手。

张新杰的嘴角带着微笑,声音很轻。

“我身边的所有人早晚都会背叛我的,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我呢?”他皱起眉,带着怒气质问道。

“你?”张新杰垂眸一笑,拉着两人相牵的手来到他的脖颈处,抽出手让韩文清握住他的咽喉,“请试着背叛我吧。”

但是韩文清的手渐渐上移,粗糙与细腻的皮肤互相摩擦生成暧昧的电流,最后他捧着张新杰的半边脸,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些微的怒气,张新杰感到自己有点站不稳,但韩文清搂着他的腰,把他压到旁边的墙上。

在两人气喘吁吁的间隙里,张新杰掐着点极不解风情地说了一句:“我们等下要去斗兽场……”

韩文清狠狠倒吸一口凉气,像野兽不甘的喘息,他一口咬在张新杰的锁骨上,同时也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你丫就是在玩我。”

张新杰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在笑,气得韩文清又咬了他两口。

05

大理石道路的两侧种着整齐排列的橄榄树,一辆高大的马车匀速从大道上驶过,目的地是尽头的圆形斗兽场。

张新杰坐在马车顶端的唯一位置,他伸出手几乎能碰到橄榄树顶端的嫩叶。马车外部用大理石和丙烯颜料绘制出一群争相向天父奉上祭品的修女浮雕。马车的前方韩文清全副武装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身下的马鞍是纯银打造的,连手上的缰绳也漆了一层银漆,他银白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队骑士步行跟在他的后面,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把道路跺得一震一震的。

列队在斗兽场大门钱停下,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一律避开。

韩文清翻身下马,他肩上的披风和头盔上的红缨随着他的步伐而飘扬,他踏上陡长的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跪下,向张新杰伸出了一只手。

教皇冕下轻轻覆上他的手,随着骑士的牵引走下马车。

斗兽场的主人游峰男爵已经门内等着,他身着华丽的紫色泡泡袖礼服,张新杰到来时他十分规矩的先行礼再说话:

“教皇冕下出行真是气派。”

张新杰一笑,不予评价,他在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如何面对这种言语。

“阁下斗兽场的表演一向精彩,吾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韩文请自觉后退,让两人并肩而行。

“冕下盛赞了,能为教皇冕下带来一点欢乐是我的荣幸,请跟我来。”男爵弯腰伸手摆出“请”的姿势,带着张新杰向贵宾厅走去。

贵宾厅在最高处的露台,顶上有蓝色的丝绸华盖遮挡太阳,向下可以俯瞰到开阔的黄土场地,以及呈圆型环绕着场地的观众席,那里早已座无虚席。

男爵超下方的奴隶比了个手势,奴隶立刻吹响身边一人高的牛角,浑厚的声音响彻天际,让原本嘈杂的观众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新杰走到露台前,他白色教袍上的黄金装饰将耀眼的阳光尽数反射,从下向上仰视只能看见他站在一圈光晕之中,像从天而降的神。

他展开双臂,像极了圣经里向世人布道的天父:“吾深感欣慰,看到世人皆朝拜于吾主,请各位虔诚的教徒们铭记,诸些野兽皆因蛮横无理,伤害他人而于此受罚,不信仰天父之邪教,背叛天父之邪教,就如同此些野兽一般,必将如同路西法一般在地狱下坠九日九夜。”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其中的语气甚至温柔地在向天父祈祷,但是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砸在了观众席上每一个人心中,泛起一阵恐惧。

全场鸦雀无声,慢慢地有几个聪明人反应过来说了句“Amen”,最后全场所有人一齐高声大呼道:

“Amen!”

听到震耳发聩的声音,张新杰笑着退回了阴凉处——他的嘴角一直是勾着的。

斗兽场的地道里传出来狮子的吼声和一种怪物的叫声,狮子似乎是受到了挑衅,愤怒的扑倒铁栅门上,用更猛烈洪亮的叫声吼回去。

观众本来被恐惧压抑下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了,他们比即将浴血厮杀的两头野兽更加疯狂,那沸腾的热情几乎要将金色的阳光点燃。

两道铁栅门打开时有碰的一声,作为常胜将军的狮子迫不及待地跳上沙石擂台,吼叫着向怪物挑衅,怪物却不急不缓地走来,当它走出阴影的那一刻,全场的热情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怪物有着老虎一样的躯干和四肢,脖颈处却有一圈属于狮子的鬃毛,就连脑袋也像一只雄狮。

张新杰挑了挑眉,有点惊讶:“狮虎兽。”

“冕下的知识真是渊博,”男爵立刻跟着拍马屁,他的阿谀奉承里总是有一种装出来的不自然,虚伪得让人嗤之以鼻,“这事从东土丛林里抓捕回来的,教皇冕下最近多次光临斗兽场,我当然也得好好表现了。”

“那也是因为阁下盛情难却啊。”张新杰在银座上坐下,一只手支着脑袋,他唇角的笑突然让男爵感到瘆人。

诡异的气氛让空气开始凝结,斗兽场内最接近太阳的地方却阴冷的像地下审讯室,下方的狮子已经向狮虎兽扑去,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了他的脖子,但是被狮虎兽灵巧的一侧闪开。

狮虎兽抓住狮子进攻失败这个机会,它本身体型更大爆发力也更强,一爪在狮子左眼处留下三道爪痕。

狮子惨叫一声,它意识到危险赶紧拉开距离——它的左眼已经废了。

游峰男爵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教皇冕下能答应我的邀请真是无限荣幸,我就先行退下……”

张新杰打断他的话,“不配吾看完这场好戏吗?”

“我就不打扰冕下……”

“冕下让你留下!”韩文清的怒吼声突然响起,让游峰男爵紧绷的身体抖三抖,他只敢在胸口划下十字乖乖退到张新杰一旁。

“我的骑士,专心观看比赛。”

随着张新杰的提醒,韩文清把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的斗兽场上,没过多久他就摘下了头盔拿在手上,眉头已经深深紧锁,小声咒骂了一句:“狗娘养的东西……”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是面对狮虎兽那个庞然大物,它用力挥起前爪,在地下留下一道深坑,扬起一阵沙石糊了狮子仅剩的眼,甚至有一片坐在前排的观众都没看清擂台上的情况。

一块碎石径直朝贵宾厅飞来,它体积虽小,但在速度的加持下威力不容小觑。韩文清举起手中的头盔,用力击上那块碎石。

当——

石头最后撞在了游峰身后的墙壁上,墙壁有了几道裂缝,游峰被擦过的耳朵已经鲜血直流。

韩文清扔下手中凹了一块的头盔,对下方大喊道:“骑士队!抓住第二排那个穿斗篷的!”

把守在大门的骑士们立刻冲入观众席,游峰疼的嗷嗷叫,韩文清迅速上前束缚住他。

“冕下!冕下!您这是干什么?!”

“处置背叛背叛者啊,蒋游。”张新杰唤的是他的真名,他慢慢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囚犯,嘴角带着不可忽视的微笑,“你这么多次邀请吾来斗兽场,不就是想找一个机会伪装成意外杀了我吗?”

“蒋游,你是谁的人?”

“您,您在说什么呢?冕下。”蒋游有点心虚。

“这是要吾给你一点惩罚你才肯说实话吗?”张新杰用食指点着下巴,像天真无邪的孩童在思考,“在吾小的时候,斗兽场是有奴隶厮杀的,只是可惜现在因为吾亲自颁布的法令看不到了。不过阁下不是奴隶,是贵族呢。”

“不如阁下您,和您的家人为吾表演一场厮杀吧?”

“石不转!”蒋游明显是被踩到了痛点,一下子整个人都炸了,挣扎着想扑向张新杰,被韩文清用武力压下去,“你会不得好死的!”

“吾是天父派下世间的传道者,死后注定要进入天堂。”

“胡说八道!你他妈就是一个罪人。石不转,你嗜杀成性,穷奢极侈,你他妈死后肯定要下十八层地狱!”

面对他的指责和唾骂,张新杰波澜不惊,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小傻瓜。”

此时有两个骑士进来,张新杰挥挥手示意他们带走蒋游,还额外吩咐道:“等抓到那个杀手之后,就让这主仆二人一起面对狮虎兽吧,通知圣子来接受这家斗兽场。”他揉着太阳穴,打了个哈欠。

“是!”

张新杰的发鬓一缕碎发落了下来,韩文清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帮他别好,是张新杰自己做的。

韩文清只是站在原地说道:“睡一会儿吧。”

张新杰摇摇头拒绝了,“给底下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他半斜着身子倚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掌心向上摊开,抬头看向韩文清,后者却没有任何动作。

张新杰只是笑笑,收回手准备起身,“我们去平民区。”

韩文清却摁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座椅里。

此时狮虎兽早已将狮子压在地上,咬破了它颈侧的大动脉——无论哪只狮子,在狮虎兽面前只有死亡的结果。

“睡一会儿吧,你太累的。”他又补上一句,“他们看不见的。”

从观众席上,根本无法看到贵宾区已被华盖遮挡的地方,就如同平民们如何踮脚仰头,也无法看见掌权者所隐藏的一切。

06

张新杰是在摇摇晃晃中醒来的。

教廷的马车铺了太多的软垫与毛毯,根本感觉不到动摇,剧烈的晃动感只会属于市井间的劣质马车。

张新杰还有点懵,随手抓住手边某种衣物,粗糙的触感似乎不属于丝绸,而是亚麻。

“醒了?”隔着一层布帘,传来韩文清的声音。

张新杰想掀开帘子看看,却被韩文清出声阻止:“别出来,把那套衣服换上。”

张新杰的脑子开始慢慢清醒,他明白自己特殊的银发和丝绸的衣物都会引人注目,就连他白皙的皮肤在这也是不同寻常。

半响之后,正在驾车的韩文清感到身边一震,原来张新杰已经换好了亚麻的白色长袍在他身边坐下。但松垮垮的白袍根本遮不住他的容颜,就连几缕银发也落了下来。

韩文清赶紧用一只手扶住缰绳,另一只手替他去整理衣物,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愠怒,“这样会被发现的知道吗?这么大个人了连衣服都穿不好,你真的是被宠坏了!”

张新杰挑挑眉,对于这样的责备早已习以为常:“我们去哪?”

“这要看你想去哪?”

张新杰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吃的。”

“这里没什么好吃的,我们还不如回教廷。”

“不!这里的东西比教廷好吃多了!”

韩文清长叹一口气,“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陪着他偷跑到平民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韩文清从来就不明白,为什么张新杰放着教廷内的大鱼大肉不爱,反而喜欢这些偷工减料的粗茶淡饭。

他们马车在路边一家面包摊前停下,说得好听叫面包摊,其实就是一个小贩在路边放了一个装着品种不多面包的木柜。

这年头,有多少人租得起店铺呢?

但张新杰还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车,一口气买了不少面包。

他摸到腰间的钱袋,打算付钱。但韩文清眼疾手快,拦下他的动作说道:“让我请你吧。”

他拿出一枚银币递给小贩,张新杰眼尖地认出那是教廷早已停止刻印的国王钱币,而小贩给他的找零,也是同一套的铜币。至于他自己的钱袋里,全是教廷官方发行的教皇金币。

重新上了马车之后,张新杰问韩文清:“他们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韩文清没有马上回答,他刚硬的面部线条开始变化――他希望能用最温柔的表情去回答这个问题。

“教皇金币的价值太高,即使一枚银币也能抵上一枚国王金币,所以日常生活中还是用的是国王钱币。”

“说实话吧,文清。”出乎意料地,张新杰很平静,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韩文清长吸一口气,松了一只控制缰绳的手去握张新杰袖袍下冰凉的手,“教皇在平民中名声很差,人民食不果腹,民间瘟疫横流,但他却滥杀无辜,用刑残酷,收税繁重,奢侈无度……”他没有再说下去。

张新杰也没有追问,他偏头靠在韩文清肩上,说话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看,太阳落下了。”

教皇金币的背面,就印着太阳的图案,而正面,是当今教皇的头像。

07

他们是在太阳完全落下的那一刻来到森林酒吧。

森林酒吧,顾名思义就是建在森林旁边的酒吧,属于某位伯爵的财产。地址较为偏远,但物美价廉,在平民中还是有着良好的口碑。

张新杰在室外的雅间坐下,从屋顶垂下来一朵玫瑰花,表示这是玫瑰花下的晚餐——意为私密的晚餐。

门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张新杰以为是去点菜的韩文清回来了,但进来的是一个衣不遮体的小男孩,脏兮兮的拉着他的衣袖,在亚麻的白色上留下一块污渍,奶声奶气地唤道:“哥哥……”

“怎么了?”张新杰笑着问他。

“哥哥,能给我一点钱吗?”小男孩努力眨了两下眼睛,挤出一点眼泪,又拉了两下他的衣袖,显得楚楚可怜。

张新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笑容一滞,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地袖珍瓷罐,打开瓷罐用小指沾了一点白色颗粒伸到男孩面前,“要尝一点吗?”

“这是什么?”

“糖。”

听到这个字眼,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一辈子都吃不起的东西。

他迅速含住张新杰地小指,甜腻的味道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他不自禁地眨了两下眼睛,那些挤出来的眼泪因此滑落,看起来就像他因为吃到糖而哭了。

“好吃吗?”

“嗯!”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送你了.”张新杰将整个瓷罐塞进男孩的怀里,“罐子可以拿去换钱,但糖就不要了,要留着自己享受,明白吗?”

兴奋的情绪一瞬间在男孩脸上漫开,但当他搂紧了罐子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兴奋全沉了下去。

“不,我不能……”

张新杰用一根食指压在他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嘘,侍者马上就要来了,他凶巴巴的很可怕,你再不走糖罐就要被他抢了。”

他用了点力气推开男孩,那男孩愣愣的看着他,视线不断在张新杰和怀中的糖罐之间打转。

最后一滴眼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男孩也下定了决心,抱紧怀中的糖罐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韩文清不久之后就回来了,一见到他就问:“你欺负小孩了?我看见一个小孩拿着你的罐子哭着跑开了。”

张新杰笑而不答,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买了单吗?”

韩文清摇摇头,“他们这里是吃完结账。”

“那这次就麻烦你买单了,我已经没钱了。”

“刚才不是还有一袋子金币吗?”

“你看见的那个男孩,”张新杰垂下眼眸,嘴角仍是带着笑的,“他偷走了我的钱袋。”

“你说什么?!”韩文清一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声音让人心脏一颤,他扭过头似乎是想去追男孩,但又想到男孩早已跑远,“那个罐子还是你心甘情愿给他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傻了的张新杰?!”

“我要辩解。”张新杰抬起头,眼神和语气都是不容反驳的。

韩文清瞪着他不说话,表情凶恶的像个恶鬼,却是在长久的对视之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怎么辩解。”

“他还是个孩子,无外是身边有亲人病重或家中实在是揭不开锅这种不得已的理由,我心疼他才给他罐子。”张新杰顿了一下,“而他偷窃的两个理由,都不是我的错。”

韩文清一下子就慌了,他本来不想把事情往这方面带的,可现下张新杰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了解张新杰,关于某些敏感的问题这家伙并不会主动提起,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不在乎,他压抑着压抑着,总有一天会爆发,而这一天往往就是他坚持不住的那一天。

“瘟疫横流,是因为许多穷人死后无钱埋进修道院,尸体随便丢在大街上,我已经出台了法案要求修道院火葬路边的尸体。但修道院能做的也是有限,更何况明显像妓女自杀者这样的尸体,按照教义是不能埋进修道院的。而且各个码头的船长都喜欢把航海中死亡的水手的尸体扔进港口的海里,这种行为屡禁不止,很容易污染水源。”

“相比上一任教皇执政时,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我也曾拨款给皇家医学院,让他们研发疫苗,只是那边一拖再拖如同石牛入海没有音绪。”

“食物短缺是因为贵族中流行举办大型宴会进行攀比,这就需要大量的红肉。所以他们命令手下的农场大面积种植牧草饲养牛羊,导致小麦等谷物短缺。我试着禁止吃红肉,施行‘斋戒’。但是他们找到了新的替代品,鱼肉。”

“于是,鱼塘代替了牧场,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我只是教皇,我规定收税的多少却不能亲自收税,贵族们并不会把税收细则公布出来,他们爱收多少收多少,因为几个世纪下来,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贵族们现在权力是越来越大了,他们什么事都想插一脚,但只有军权,只有这个我牢牢的抓在手心里。”他摊开手放在腿上,韩文清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带着厚茧的手指摩挲过白皙的手背,他在他的面前跪下,忠诚的骑士在等待他的教皇下令。

张新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本天真地以为改革能改变这个国家,最后发现这只是我以为。”

“我需要一场内战。”

“我需要一场战争作为一场利刃插入这个国家的心脏,让那些肮脏腐败的血液流出来,为这个国家换上新鲜干净的血液。”

韩文清献上吻手礼,献上他的忠诚,“愿为您战死。”

我是您忠诚的圣殿骑士。

08

晚饭后,韩文清带着张新杰回到了教廷,张新杰似乎是累了,早早的上床睡了。

韩文清吹灭寝宫最后一根蜡烛,世界完全沉入黑暗,他拿着烛台慢慢向会客厅,走廊里除了他有力的脚步声寂静一片。

当韩文清走进会客厅时,他放下了烛台,突然开口:“圣子殿下,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吗?”

长河落日明白自己早已被发现,便从阴暗处中走出来,与韩文清对视,“阁下不必这么生疏,我的名字是宋奇英。”主动报上真名,这是最能表现诚意的方法。

“我知道,新杰很早之前就告诉我了。”

“阁下与冕下感情甚笃,那冕下是否考虑过让阁下成为圣殿骑士呢?”宋奇英的嘴角带着笑,和张新杰身处斗兽场时的笑容别无二致。

圣殿骑士是教皇的专属骑士,也是一位骑士一生所能取得的最大成就。

皎洁的月光从一扇扇落地窗中泄了进来,韩文清后退靠在墙壁上,站在了两片光明之间的黑暗。

宋奇英和张新杰高度相似的表情和语气让他很不爽――刻意装出来的虚伪。

“我不知道,这是新杰的决定。”

“他无法加冕你为圣殿骑士,因为一位教皇一生只能有一位圣殿骑士,而他的那位,已经死了。”宋奇英观察到韩文清身体一震,嘴角的笑容又多了一点自信,“冕下的那位,手刃了上一位教皇。”

“可能你不知道,那是冕下的命令,至于最后被绞死的圣殿骑士,只是一个替死鬼罢了。”宋奇英再上前一步,“冕下的权杖,是踩过老教皇的尸体得到的。”

“你是在说新杰背叛了他们的教父吗?”

“宋奇英,你的一切都是新杰教给你,他扶养你长大,教给你知识,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吗?!”

韩文清的怒吼突然间在房间里炸开,像一声炸雷,宋奇英不自觉地心脏一颤,却硬是压抑住想要后退的想法。

“冕下,冕下,”他仍然没有改变对张新杰的称呼,“的确,冕下曾是一个睿智,眼光长远,学识渊博的人,但如今他已经变了,变得虚伪,心狠手辣,残酷无情。”

“冕下曾要我发誓运用一切手段让这世间变得和平美好,那么现在我正在运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

他站直了身子,直视黑暗中的韩文清,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对方良久的沉默让他看见了胜利的希望。

宋奇英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您的老朋友想和您谈谈,我想我就离开了。”

宋奇英转身离开会客厅,他的步子很轻,显得金属铠甲的摩擦声在黑夜里更加响亮。

“季冷。”韩文清轻易喊出来人的名字――这是在战场上他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不,”季冷摇了摇头,一只手握拳贴在心口,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无论这张王座上坐着谁,无论是教皇冕下或者是圣子殿下,还是您,条顿骑士团都会遵从他们骑士长的命令。”

季冷是宋奇英的说客,同时也是条顿骑士团的,他向韩文清指明了另一条道路——不顺从于任何人的一条道路。

韩文清沉默了一会儿,道:“告诉宋奇英,”

“我答应。”

09

张新杰一向浅眠――这事韩文清知道。

韩文清回来时张新杰仍然维持之前的睡姿,他轻轻把张新杰压着的长发拨出来放在一边,轻手轻脚钻进被子,但是当他搂过张新杰的那一刻后者说话了:

“韩文清,你有野心吗?”

他问得很轻。

韩文清一愣,那只搂在他腰际的手顿时不知何处安放,他着急着想要回答,耳边却传来安稳有序的呼吸声。

韩文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新杰,你醒着吗?”

没有回应。

韩文清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只是梦呓――他从背后将人紧紧搂在怀里,摊开张新杰的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握,在他的后颈落下一个吻,渐渐沉入梦乡。

在梦里,十六岁的韩文清手足无措地抱着怀里已经昏过去的张新杰,手上粘稠一片,熟悉的腥味告诉他那是血。

“这是怎么回事?”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韩文清吓了一跳,他立刻循着声音看去――一个白袍男人站在他的身边。

“你是谁?”黑夜中,韩文清的一只手已经紧握成拳――他今晚已经杀了一个人,不在乎再杀一个。

白袍男人环顾四周,看见一旁地上仍然温热的尸体,还有沾着血掉落在一旁的匕首,明白了一切的经过,“他被暗杀了吗?”

他指着韩文清怀里的张新杰。

“不,他只是受伤了,没伤到要害。”话一出口韩文清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告诉这个陌生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帮助你的人。”白袍男人将双手摊开在他面前,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这里是教廷对吧?”

“你现在正在圣子殿下的寝宫里。”韩文清感到很奇怪,他总是不经思考就回答这个男人的回答。

“那么现在来仔细思考一下,有谁能避开教廷的重重守卫,来到寝宫刺杀圣子殿下呢?又或者,他是谁派来的呢?”

韩文清沉下脸,轻易说出了答案:“教皇,那个狗养的老东西。”

“他很早之前就害怕新杰会夺权。”

“你这说脏话的毛病总是改不了的,”白袍男人叹了口气,“不过以后会好的。”

“现在跟我来吧,抱着他。”

韩文清没有动作,他仍然保持着警惕,“去哪?”

“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守,”白袍男人一笑,“你觉得继续在这儿很安全吗?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杀手到来吗?”

他推开寝宫的门,走了出去。

韩文清心里莫名涌上来一股急躁,他看了看怀中的张新杰,又看了看那扇未关上的门,赶紧抱起怀中的人追了上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

白袍男人回答的风轻云淡,“教皇的寝宫,去杀了他。”

“你疯了吗?!”韩文清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愤怒,“你这是去送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门口有守卫,但只要杀了他们不就行了吗?老家伙已经快七十岁了,算不上半个战斗力。”

“你已经做到了。”

白袍男人带着韩文清绕进通往花园的一条小路,生活在教廷许久的韩文清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从这里绕进寝宫前门,能更容易的避开守卫。

这个男人,对教廷异常熟悉。

加上似乎是今晚针对张新杰的暗杀行动,守卫也似乎少了一些。

他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对教廷这么熟悉?”

白袍男人挑挑眉,避而不答,“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杀了教皇,人民食不果腹,民间瘟疫横流,但他却滥杀无辜,用刑残酷,收税繁重,奢侈无度。”

韩文清补上一句:“而且他发动了不少次战争。”

白袍男人却是摇了摇头,“战争不一定是有害的。首先它能促进商业,盐业,农业,铸造业等一系列萧条的产业,因为战争需求,贵族们还会下令大面积种植小麦,把他们积攒的钱拿出来招兵买马,这有利于市场流通。”

“但是战争是会死人的!”如果不是现下的情况,韩文清的怒吼绝对能让整个教廷听见。

“利大于弊,”白袍男人十分平静,继续反驳他,“难不成你真的以为这世上所有人每天都可以吃上一顿饭吗?不是的,饥饿永远是穷人最大的杀手。战争虽然会死一部分人,但它可以让活下来的穷人吃饱,而如果没有战争,所有的穷人都要挨饿。”

“这不公平!为什么上战场的那一部分人就要死!?”

“这世上有什么公平呢?”白袍男人突然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一顿一顿的,不听声音倒是像极了哭声,“你能被圣子殿下一眼相中,从一介平民升为圣殿骑士,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如果这世界公平一点,让我早点出生,让我早点管理这个国家,根本就不需要战争来改变这个国家。”

韩文清停下脚步,眼里重拾了戒备,“你想要皇位?”

在他的意识里,老教皇死后,教皇就理所应当是他怀里的张新杰。

“不。”白袍男人回答的很果决,“战争是政治的一种手段,它本身就是有益的,我只需要发动它,无论谁输谁赢都没有关系。”

“人民已经足够仇恨教皇了,只需要杀了他,以一场背叛的刺杀揭开帷幕,无论最后谁赢了都无所谓。教皇一死手握大权的贵族们必将发动叛乱,而这时刺杀者因为手刃教皇,已经得到天下的民心,那他就已经赢下了战争。”

白袍男人越说越激动,他小口小口喘息着平复自己高涨的情绪,

“这就是我让这个国家变得和平美好的方法。”

关于政治的东西韩文清完全不懂,他听着一头雾水,似乎这人讲的完全不是这个时空的事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白袍男人的步伐。

他们从露台翻进走廊,在一处拐角停下――转个弯就能看见教皇寝宫的大门。

白袍男人道:“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韩文清点了点头,把怀中的张新杰交给他,“能帮我照顾好他吗?”

白袍男人点了点头,却在韩文清转身的那一刻拉住了他的手,

“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吗?”

“我知道。”

“不,你不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白袍男人抿着唇,似乎连他自己都在害怕接下来的话。

他问的很轻,

“韩文清,你有野心吗?”

“啊?你在问什么啊?”韩文清被他弄得云里雾里的。

“别告诉我你没有,我们都是男人,谁都憧憬过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如果你有,那就背叛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和哀求。

“出身平民的你更有优势,军权又掌握在你手里,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所以,背叛我。”

韩文清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在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卑哀,心里有块柔软的地方在告诉他不能拒绝这个人的任何要求,

所以他答应了:“好了好了,我答应你。”

白袍男人放开了手,他看着韩文清走过拐角,似乎看见了他走进教皇的寝宫,教皇还沉浸在睡眠中,他如月光般的银发被全部拢在一旁,他年轻的面庞,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而韩文清杀死了他。

11

张新杰猛然从床上惊起,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新复生般贪婪的呼吸空气。

――他以为是自己进入了韩文清的梦,没想到那是自己的梦。

旁边的韩文清被他这一举动惊醒赶紧坐起来把人抱在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

张新杰咬着下唇点点头,也伸手抱紧韩文清,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有那么多话塞在他的喉头,百转千回,最后只是一句:

“我想任性一次。”

他想再睡一会儿。

“好好好,依你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在这方面一向严格的韩文清这次竟然放任了他。

12

张新杰再度起床时已经是日上三竿,韩文清早已换好盔甲,将为他准备的衣物放在床头。

――按照行程,一会儿他们要带宋奇英去军营,必须穿的正式一点。

韩文清用热毛巾给张新杰擦了擦脸,“奇英已经在会客厅等了。”

“我们马上过去。”张新杰明白,已经开始了。

韩文清自觉退出,让他换好衣服。

张新杰的换衣速度很快,韩文清没等多久他就出来了。

张新杰向他伸出手,“牵一下。”

韩文清很自然地握上去,让他牵着自己向前走,似乎这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对张新杰来说不一样。

现实和梦境不一样,当年十六岁的韩文清独自一人杀了老教皇,背下沉重的罪名。而在行刑的前一天张新杰用一个替死鬼从牢里换下了韩文清,那天在阴暗的监狱里,在沾满鲜血的过道上,韩文清也是这样牵着他走过去的――带他走进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而如今,在光线充足的走廊上,在挂满珍贵壁画的走廊上,他将带领韩文清走向他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张新杰很高兴,很轻松,自他开始培养宋奇英这个计划就启动了,而到今天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只等待一场背叛,为这个计划拉开序幕。

二人在大门前停下,张新杰伸手想去推门,却被韩文清出声阻止,

“我来。”

他主动松了手,像一个骑士一样为他打开大门。张新杰大概心底已经明白门后是什么了,他轻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告诫自己:

“我大抵是不会恨的。”

韩文清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听见他的话语,转头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张新杰摇摇头,“没什么。”

大门打开时有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紧接而来的是一阵金属铠甲摩擦的声音――整个会客厅里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骑士,阳光尽数聚焦在他们镀银的长矛矛头,闪着光指向张新杰。

宋奇英站在他们的前列,站在门口,像练习了许多遍鼓足勇气一声令下:“杀了他!”

张新杰感受到全身颤栗不止,当初蒋游说的对,他会不得好死的。

但他强压下去,闭上眼勾起了嘴角。

时刻已到。

13

但是没有一个人再有动作。

宋奇英立刻感到不对劲,两个骑士上前束缚住他,但只是限制他的行动,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韩文清拉过张新杰的手,把人转了过来,在他诧异的目光里单膝跪下。

对面的人尚未开口,张新杰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清晰而又可怕的念头——足够令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而他的骑士终于笑了,一向坚毅的人望向他的目光中带了独有的倔强和温情。

“我未曾违背骑士的誓言,我将永远忠诚于您。”

“如果您愿意,我将永远带您离开这里,永远逃离这危险的漩涡,永远。”

韩文清长年替他征战四方,骨血中的凌厉衬得这个场景愈发郑重。

丝毫不亚于骑士宣誓时。

张新杰恍惚中这么想着。

他的爱人委身跪在他的面前,以最大的忠诚向他宣誓。张新杰终是没忍住,轻轻一声抽噎。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湿润,只是他是真真实实的笑了。

张新杰顾不得好好凝望他的骑士,因为他也如此郑重的许下诺言。

殿中忽然变的安静极了,他的声音便如此清楚的撞在虚假浮夸的大理石上,只剩得最后一些珍重,说给韩文清听。

——“我愿意。”



·最后一段大部分不是我写的,是我的cp@时尽_高三长弧 写的,感谢长久以来她对我的帮助(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小姐姐)

【现代/方王】北爱尔兰没有爱情(12~22)

·来自 @時盡_高三长弧 小姐姐的点文

·还有一点喻黄韩张,量太少就不打tag了

·有原创的同性cp,有百合成分

·本章万字+,请慢慢品尝(指路上一章



12

电脑屏幕上打出“荣耀”二字,引起身边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声。

王杰希扭了扭手腕,问旁边的人:“怎么样,服气吗?”

“服气服气,”那人把账号卡从读卡器中取出来,随即按下了网管呼叫器中的“下机”按钮,“少年出英才啊,你这技术在网游里单真的是可惜了,不考虑加个大工会吗?”

“不考虑,我有自己的工会。”

“好吧,你要是想通了就联系我,我中草堂的。”

“嗯。”王杰希应了一句,但从他的神情上来看没有再联系的想法,他退出竞技场,准备去下百人本,

此时,身后响起一片唏嘘,王杰希没有去管。

旁边尚有余温的位置上坐下一个人,他熟悉的声音叫王杰希全身一颤,

“玩什么职业?”

王杰希仿佛动作慢放一般把头转过来,心虚地叫了一句:“林老师……”

林杰没有看他,嘴角也没有弧度,看不出他现在的情绪,“来打一把吗?”

王杰希迟疑了一下,最后是答应了,“好,我玩的魔道。”

“好巧,我也是。”林杰直奔竞技场而去,报出了自己ID,“王不留行。”

王杰希搜索之后直接点发起挑战,无意间看见了他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胜率。

这一把竞技场打下来,让王杰希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无论是操作,还是意识,甚至是心态,林杰都比他强上太多。

林杰双手放开键盘鼠标,没有理由的突然来了一句:“你要初三了。”

“是的。”王杰希把刚才的视频保存下来,准备一会儿好好研究。

“对自己的未来有打算吗?”

“……没有。”提到未来两个字,王杰希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有想过以后该做怎样的工作,又该如何得到这份工作,他只是满足目前网游里带给他的一切。

“那我换个问法,准备上高中吗?”

“大概是准备上的。”

“什么叫做大概?”

“因为如果不上的话……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你可以出去打工,你还可以继续打游戏。”

“打工的话我能做什么,而且没有成年的话没什么岗位会要我的。”王杰希咬着自己的拇指别过头去不看林杰——他的心底不知为何涌上来一股烦躁,“游戏也不可能打一辈子。”

“你可以当代练,接一些单子,或者帮大公会下本抢boss,你有这个实力,而且几年之后荣耀就要开职业联赛了,你可以去参加。”

王杰希眼睛一亮——是的,这也不失为未来的一条道路。

“但是,”林杰话锋一转,“当代练的话很苦,初期可能你糊口都不行,参加职业比赛更加苦,因为到时候你玩的就不是游戏了,是工作,稍有不慎就会丢掉的工作。”

“相比之下,我有一条更简单的道路。”林杰把椅子转过来,脸上严肃的表情像是正在训人的班主任,“王杰希,转过来面对我。”

王杰希十分听话地转过来,但是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杰希,跟我回家吧,我可以把你接到我家来住,但是你必须按我给你的计划好好学习,戒掉烟酒和网瘾,这是一条路,但是你要是选择继续打游戏,我也会尽全力帮你。”

“你选哪一条?”

“请让我……考虑一下。”

13

路透社的主编接过王杰希的文稿,浏览一遍之后直接还给了他,“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考虑把这份文稿交上来,我会直接重写。”

“王,你这篇文稿材料很好,采访的内容很到位,但是你参杂了太多自身的感情,记者的工作是报道新闻,不是对新闻发表看法。”

“顺便我还要提醒你一句,王,这个月还剩不到十天,如果你无法在期限内交上一篇让我满意的报道,还在试用期的你会被辞退的。”

“我知道了。”王杰希接过文稿退出办公室,面色如常。

“我早就说了你那篇过不了,你还不听我的改一下。”Maxwell凑上来,拍了拍王杰希的肩,他是路透社的正式记者,平常工作上对王杰希照顾有加,“不过也别急了,好好改一下一定能过的。现在天气不错,我请你去喝杯咖啡放松下心情怎么样?”

“不用了,前辈。”王杰希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他讨厌这样毫无来由的热情。“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快步离开路透社,像每一个外出采访的记者,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要是说失落,心里肯定是有的。这其实是王杰希第一次被退稿,从前他的文稿都是被主编称赞的那一个,这种反差带来的挫败感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更何况,

王杰希看着手里的文稿,轻声叹了一口气,他根本不知道如果下笔去改。

所有人都说他参杂了太多个人情感,可他只是简单的论述了几句,如果将这几句全部删掉,那这又会变成毫无感情的空洞文章。

但这些困惑和失落,他都不会表现在脸上,因为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回到家的时候,因为一只手抱着文稿,王杰希用另一只胳膊推开沉重的铁门,却在进门后忘记再带一下门,铁门“碰——”的一声撞上门框,巨大的声音让坐在沙发上的方士谦不满地转过头来:“吓人啊你,以后关门记得带一下。”

随即,他继续去看自己的电视了。

没有过多的关心和叨扰,自从酒吧后巷的谈话之后二人就维持在这种不冷不淡的关系之下。

不过王杰希觉得,这样挺好的。

在外部的一切都在让他烦心时,唯有和方士谦的关系能让他舒服点。

14

不过这外部的一切可不单指工作,还有一点别的事情。

在这个暮气沉沉的黄昏,王杰希来到了律师事务所——他应该庆幸张新杰没有把他的时间安排在最让人讨厌的下午一两点。

进了门,张新杰一身正装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来人是王杰希,也收起了嘴角公式化的笑容,

“现在的天气让人迷迷糊糊地想睡觉。”

“我不是英国人,”王杰希在他对面坐下,“不会万事以天气开头。”

“只是习惯了,毕竟我的大多数客户都喜欢这样。”

“直接进入正题吧,我不想耽误太多时间。”他还要把时间花在他那篇报道上。

“你知道的,在林先生的遗嘱里,他指定了由你来继承他留下的所有遗产。”

“除了他的遗体。”王杰希补充了一句。

张新杰顿了顿,聪明的他没有反驳这其中的错误,他将一份拆迁告示的复印件摆到王杰希面前,“遗产中有一套老城区的房子,最近这套房子即将拆迁,关于补偿款有两种选项,一是……”

“我可不可以……”王杰希打断了他的话,却只是开了个头便不再说话,他不是幼稚的孩童,他明白留下那套老房子是不可能的。

他现在人在英国,就算他能回到中国,又有什么办法阻止拆迁呢?

虽然那里是他最后的回忆……

“一种是补偿款,另一种是给一套房子对吧,你看着哪种钱多就选哪种吧,这方面你比我更了解。”

“就不怕我骗你吗?”

王杰希摇摇头,他相信张新杰是聪明人,“你的律师费从我的收益中按比例来算,对吗?”

张新杰莞尔,继续说下去,“不过林先生去世时你还没有满十八周岁,所以房产暂由你当时的监护人你母亲保管,现在还需要一点交接手续……”

“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母亲。”王杰希双手交叉在腹前,整个人倚在软皮椅中,表情漠然。

张新杰一愣,但他马上反应了过来,“全权交给我去办是吧,律师费是不可避免地要增加,但是除了必要的解释与签字,其他的事情都不会打扰到你。还有,”张新杰垂下眼,“关于那套老房子,我有个朋友正好在北京探亲,我可以让他在拆迁之前拍几张照片给你。”

“不……”王杰希下意识要拒绝,但张新杰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解释道,

“这只是一个理由。”这是一个能让你这个傻子接受他人帮助的理由,也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一个可以让我联系他的理由。”

“哦。”王杰希轻轻点了点头,突然间来了一句,“我应该采访你的,张新杰。”

15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王杰希碰见了一个他最不想碰见的人——方士谦。

但是方士谦看见他却很高兴,“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打算给你打电话呢。”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王杰希皱着眉问。

“替一个老朋友来送东西。”方士谦挥了挥手中的包裹,“我有个朋友说想被你采访,他是同性恋,约你明天六点在喻文州的酒吧见面,怎样?”

王杰希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他那篇报道自我感情太多,他可以选择描述采访者的感情,那这样,一场新的采访必不可少。   

“我答应。”

“那就到时候见,我也会去的。”方士谦挥挥手算作告别,上了楼。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Ian的电话,“老Ian,最近过的还好吗,明天下午六点来酒吧如何?我有个记者朋友想要采访下作为同性恋的你。”

“怎么我追人失败的事情传开的这么快啊?既然你知道采访不过是幌子,那就带他好好玩一下放松一下,他最近心情不好。我相信你的实力,同行。”

“我?我就算了,他不喜欢我。”

16

王杰希第二次来酒吧,看到的场景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他看到的是霓虹闪烁,华灯初上,人们在舞池里挥霍生命,群魔乱舞,但这一次,他看见柔和的灯光洒在三五一桌的人群之中,老式的唱片机里播放着一首舒缓的交响乐,人们低低私语,不影响到他人,不时夹杂着清脆的碰杯声和几声欢笑。

——像绅士们的聚会。

吧台旁的方士谦打了个响指,引起王杰希的注意,他身边还有一个满头花白的小老头。

王杰希在他们身旁的空位坐下,他特意没坐在方士谦那一边。

方士谦隐下眼中的情绪,乐呵乐呵地给王杰希介绍道:“这是我的老朋友Ian·Baynham。Ian,这是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记者,王杰希。”

“你好,可以叫你王吗?”Ian主动伸出手,他看上去有四十岁了,花白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意外给人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

“可以的。”王杰希很有礼貌地和他握手,将准备好的笔记本和录音笔拿出来,“介意录音吗?不会公布出去的,只是写稿而用。”

“没事没事,我都不介意,来的时候天气怎么样?”

王杰希笑笑,“英国的晚霞一如既往的漂亮。”他知道英国人的性子,谈正事之前都要聊聊别的事情,而这些别的事情,总会以天气开头。

虽然会花点时间,但他会把话题拉回来的。

“你们英国人就是喜欢聊天气,人家是来找你采访的,又不是和你闲聊的,”方士谦却在这时突然发话,他站起来,拍了拍Ian的肩膀,“二位聊点有趣的吧,我去打台球了。”

王杰希一愣,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方士谦的离开,但他马上反应过来那人一是帮自己拉回话题,二是不耽误他的采访。

多么处心积虑的好意。

王杰希半张着口想讽刺两句,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敏锐的老Ian捕捉到这点,莞尔一笑,“王,刚才真是对不起了,我们开始采访吧。”

“没事的,第一个问题,”王杰希拉回思绪,打开录音笔,“请问您是单纯的同性恋还是?”

“同性恋,纯种的。”

“能谈一下您的感情经历吗?或者说,谈一下您身边同志的感情经历。”

“看来蛮多种选择啊,我也不知道说谁的好,你来选一下吧,你是想听我的,还是你的房东的,还是……”他转动手中的空酒杯,吧台后的喻文州像是得到了什么暗示,走过来问:

“老先生,还需要点些什么?”

Ian没回答他的问题,指着喻文州问王杰希:“还是说你想听听他的?”

王杰希对方士谦的情史完全不感兴趣,“喻先生的我已经听过了,我能听听您的吗?”

“啊啊,最终话题还是到了我最讨厌的地方,”话虽如此,Ian嘴角依然带着弧度,看不出讨厌的样子,“说实话,比起来这两位小年轻来说,我的感情经历可空白多了。”

“我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谈过一个女朋友,很多个男朋友,但都是试着谈谈,并没有动心,要真谈感情你还得让我翻翻肥皂剧。”

王杰希因他的小幽默松了挂着公式化微笑的嘴角,“那可以谈谈是如何与身边人相处的吗?”

“嗯……”Ian思索了一阵,整理好逻辑后道,“我和老方是在一场游行中认识的,那时候他是组织者,两个人互相交换了Facebook的账号,后来我还惊讶地发现他是我的同行,也就日渐熟络起来,用他告诉我的这叫忘年之交。”

“这么说您也是心理医生?”

“是的,不过我赚的钱可比老方少多了。”

“好的,请继续。”

“我身边还有个好友叫Geoge,他不是同性恋,和我一样是上了年岁的人,不过对这些倒是接受程度很高。”

“哈,对了,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四岁,”他像是提到了特别有趣的事情,澄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有一次我来这里参加party,和你今天看到的上班日酒吧不同,那是周末的狂欢酒吧。我走进舞池准备跳舞,但是你猜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什么?我看见我的妹妹Jenny搂着一个女孩在跳舞!”

“这可真是戏剧性。”

“我走过去搂着她大声问‘你在这干什么!’,然后她一脸惊讶地反问我‘Ian,怎么是你?!’然后我们俩相视一笑,明白了一切。”

这个可爱的小老头还调皮地向王杰希眨眨眼。

“看来您身边的人都对您的性取向接受很高,您自身也似乎完全不隐瞒这些。”

“是的,我从来不为我是谁,是什么而感到羞耻,我认为这样的我就是最好的我。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对待那些指责总会采取有点粗鲁的方式呢。”

“虽然曾经很多人都为自身‘特殊’的性取向而感到自卑,但是现在像您这样能勇敢的站出来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啊。”

Ian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晃动手中的空杯,用这个熟悉的暗号再次招来了喻文州,“还是很多人小心谨慎地活在一层面具之下,这样的人从来就不是少数。”

“老家伙,我这可是很忙的,”喻文州虽然是笑着的,但语气已经换了,“如果不打算点酒的话就请不要添乱好吗?”

“我是打算点酒的,来一杯Amour。”

喻文州从身后的酒柜里拿出雪莉酒,“怎么喜欢上喝这个了,口味有点辛辣的。”

“这不是老方告诉我最近你这款酒调的越来越好了吗。哦——原来如此——”Ian故意把嘴张成O型,还刻意拉长了语调,“黄喜欢口味辛辣的吧?要不要我请他喝一杯?”

请酒保喝一杯——这是英国独特的给小票的方式。

“谢谢。”喻文州笑眯眯的应下了,他端起一杯调好的Amour,却没有给Ian的意思。

“嘿嘿!文州我来了,你可以下班好好休息一下了!”随着年轻人充满活力的声音,一个染了一头黄发的男生从后门走进来,他左耳垂上的耳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闪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少天,Ian老先生要一杯Amour,你帮他调一下,”喻文州将手中那杯塞进被称为“少天”的男生手中,说话时语调都放柔了几个档次,“至于这杯,是他请你喝的。”

不出意料的话,王杰希想,这就是喻文州的男朋友了。

黄少天接过Amour放在柜台上,把喻文州往后门的方向推搡,“嘻嘻,那文州你就赶紧去休息吧,从上午到现在你都快忙了一天了,明天不是还有事吗?赶紧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好吧,”喻文州莞尔一笑,“你也别太累了,早点回家。”

“没有一个离别吻吗?”黄少天弯弯嘴角露出一颗虎牙,求吻这种调情的话被他说的像撒娇一般。

喻文州表情一滞,但他伪装的很好,“回家给你。”

王杰希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提笔在本子上写下喻文州的名字,还特意圈了一下。

说好听点,他这是闻到了素材的味道,说不好听点,这是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哟,这是新人啊,老Ian这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和我一样是个中国人啊。”黄少天似乎是终于和喻文州咬完了耳朵,凑过来招呼客人。

“是的,我是中国人。”抢在Ian之前,王杰希开口了,“同时我也是一位记者,想做一期有关同性恋的报道,请问可以采访您吗?”

“当然可以。”黄少天回答的很快,他的语调里有少年特有的活力,与喻文州的谨慎内敛完全不同。

“能问一下您现在的基本情况吗?”

“我叫黄少天,目前是这家酒吧的调酒师,你刚才也看到了,文州是我的男朋友,现在和他住在一起。”

“嗯,那我可以问问您对于这段恋情的想法吗?”

黄少天愣了愣。

身边的Ian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杰希一眼,仿佛惊讶于他已经看出那两人之间存在的问题。

记者总是尖锐犀利的,但是太过于直白并不好,Ian站出来打圆场:“你没看见人家刚才多么亲热,问这个问题你只会被秀的。”

王杰希意识到Ian对自己的提醒,便笑着换了个问题,“一上来就问对方的恋情也不太好呢,不如和我谈谈您对同性恋的看法?”

“嗯……怎么说呢,毕竟我也只有文州一个男朋友,同志的圈子也不怎么混,就是觉得这就是普通的谈场恋爱,除了性别以外也没什么特殊的。”

“当然我也理解外界对我们的歧视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接受地位不同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恋情,却无法接受性别相同的我们。”

“我想这也是外界对于我们的不了解所造成的,所以我觉得同性恋者应该勇敢的站出来。”

酒瓶翻飞之间,黄少天已经调好一杯Amour,他嘴角依然挂着阳光的笑容,但是王杰希敏锐的捕捉到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不同。

“好家伙,我也是这样想的。”Ian听了黄少天和自己相同的看法十分高兴,“大家都应该勇敢的站出来。”

“是啊,不过老先生最近怎么喜欢上喝辛辣口味的酒了?这对您的胃可不好啊,到时候胃病再犯去看医生可不好了,要不要我再给您调杯温和点的?”

王杰希意识到,黄少天是个健谈的人,他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却不会在禁忌之地上多说一句。

但他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

他将自己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向两位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17

这次采访进行的很顺利,与两人的对话很愉快。

王杰希合上笔记本,提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那么,可以和我说一下身边其他人的感情经历吗?”

黄少天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你可以去采访一下方士谦啊,我跟你说你绝对会得到超劲爆的资料的,那家伙几个月前才和他心爱的男朋友分手。”

王杰希一愣——男朋友……

“三个月前,”Ian补充道,“头两个月他还挺消沉的,但是现在都已经恢复活力了,应该是放下了。”

“不过我还是挺推荐你去采访下他的,方士谦可是个有故事的男人,他和他男朋友的故事都足够写一本畅销的耽美小说了。”

王杰希转过头,看见方士谦抱着球杆站在台球桌旁,等着他的对手击球。

他一双狭长的眉眼在笑时会微微上翘,连带着五官都给人谦谦君子的风范,像极了他的名字。

他迎着光站在灯光下,像站在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他身边也的确围了一圈人,若不是他一米八几的身高,王杰希还找不到他。

方士谦也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冒昧问一下,方士谦和他的男友,和他的前男友曾经很亲密吗?”他说的很小心,像之前采访时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那是当然的,那两个人经常在喝一杯之后手牵手溜达到海边去散步,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们两个都会搬到一起住了。”黄少天调酒的动作滞了一下,摇荡时幅度太大,但他马上弥补了自己的错误,“不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所以你最好赶紧去采访他,我很想听听八卦的。”

“老方是很看得开的人,你问他绝对会说的,”Ian拍拍王杰希的肩,“你加油,我们等着听八卦。”

“我会的。”王杰希勾勾嘴角,眼角却没有笑意。

他起身向方士谦那边走去,但是方士谦却放下了球杆往后门走去。

18

金黄的卷毛,最老土款式的运动服。

方士谦敢打赌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James!”那人本来推开后门准备逃走,却终是在听到方士谦的声音后停了下来。

但他没有回头。

“出来说吧,方。”

方士谦跟上他的脚步,向家的反方向走去——走向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

王杰希隐约能猜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方士谦刚才那声呼喊还环绕在他耳边,不断回放着让他有点眩晕。

James,James,James,你喊这名字喊过多少遍呢?

他起身,悄悄跟上了那两人的步伐。

“James,好久不见了,最近都没有见到你了。”方士谦试图找一个话题,但是对方只是很简单的“嗯”了一句作为回应。

他不死心,“说起来我还是觉得你以前酒红色的长发好看。”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James低着头,似乎有点驼背,说话时也不抬头。

“还有你以前那些gaygay的衬衫都没见你穿了。”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人行道的另一头闪着红灯,二人停下了脚步。

一辆红色的巴士从他们面前驶过,吹动James头上稀疏的卷毛,他向后退一步,言语与行动间无不透露着对方士谦的抗拒,

“我已经,不属于那个圈子了。”

“James……”方士谦愣了愣,将那些关心的话全部咽了下去,“James,我知道我不可能爱你,但是我们还是朋友,我希望能补偿你。”

James果断的摇摇头,“你不用愧疚,不是你的错。”他指了指没有人行道的那一边,“我搬家了,住那边。”

“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此时绿灯亮了,方士谦努力笑了笑,走上人行道,James戴上鸭舌帽遮住随风摇晃的卷毛,转身消失在北爱尔兰的夜里。

此时夜已沉下来,美丽的夕阳已经被黑夜和星星覆盖。

19

方士谦在人行道的另一头停下,他转过头,距离和夜色让王杰希看不见他的表情,街区的宁静却能让他听见他的声音。

“王杰希,跟我去海边吗?”

看来他早就发现我了。

王杰希却是毫不慌张,很平静的回答:“不去。”

“跟我去海边吧,我会给你解释你刚才看到的一切,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你想写进你的报道我也不介意,我需要有个人听我说说。”他的声音很奇怪,带着一贯的笑意,却似乎多了一点……恳求。

你可以找Ian,你可以找黄少天,你甚至可以找喻文州,有那么多的人选,为什么是我?

但是王杰希却说:“我十点钟以前要回家。”

“不会耽误你的,时间还早。”

王杰希踩着绿灯的最后一秒走上人行道,方士谦已经走在了前方,王杰希突然意识到,今晚上他还没正视过方士谦的脸。

20

海边没有灯光,这在都市里是极为少见的,连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也是黯黑色的,不知有多少不可言说的掩藏在下面。

方士谦没等王杰希发问,先开了口:“James,就是你刚才看见那位,他是我的前男友。”

“七个月前,那个时候他正和我商量着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有一天晚上我们去酒吧跳舞,因为当时我喝多了,就让他自己回去,没想到的是,那个夜里,他被人袭击了。”

“是他的室友,Joseph,一个严谨的天主教徒,曾经发表过反同言论。他在James睡觉时用一把锤子袭击了他,用锤子的平端,就是平时拿来敲钉子的那一面。”

“后来医生给我看X光片的时候锤子已经嵌进了James半个脑袋里。”他补充了这一句,说后半句时哽咽得想要把话吞回去,随后整个人慢慢蹲到了地上,凝重地从胸膛里抽出一口气。

“是那个该死的家伙报的警,但是他等了五个小时,他等了五个小时才打电话给警察!他五点多动的手将近十一点才报警!”他说这话时是吼出来的,最后几个字在海面上回荡久久不能平息,像方士谦犹存至今的怒火。

王杰希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能理解方士谦的痛苦和自责,同样的情绪曾经如同魔爪一般抓着他的心脏不肯松手,可他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方士谦,最后只能近似无用功的说了一句:

“那不是你的错。”

方士谦长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中,“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但是王杰希,我是个心理医生。”

他不说,王杰希都快忘了他这个职业。

“我听过也感受过比普通人更多的负能量,有时候我感觉工作上的事要把我压死了,但是出于保密协议我什么都不能说。而James这件事就像一块棺材板盖在我心上,我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可每一次我送他回家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可就是那一次,就那么一次我没有……”

“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那天我送他回去是不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James没有怪你,如果你真的愧疚于他,你就不应该,”王杰希顿了顿,他突然开始害怕卡在嗓子口的那句话,因为它让他的心脏猛烈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膛,

可他还是说了出来,“你不应该和他分手。”

“不,我不爱他。”说到这个问题,方士谦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点,他抬头看向前方的海,语气十分肯定,“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我的确和James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那个时候我有个人可以倾诉,也享受着被一个人依赖的感觉。James受伤之后整个人变得颓废,他剪掉了头发换了穿衣风格也渐渐远离原来的圈子,我那个时候就开始……”

当他缩进自己的世界不再依赖我,当他不再是我的倾诉对象,曾经的亲密似乎就不复存在,我们似乎在一瞬间就从恋人变成了朋友。

他抿了抿唇,像是确认了以前一直疑惑的事情,“我是对他很不爽的,对他这种行为,我开始发现我仍然对他有从前的耐心,却没有从前的温情。”

“我一直以为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他,现在看来,我当时根本爱的不是James,是那种感觉。”

方士谦停了下来,似乎是想具体指出自己所谓的感觉,可王杰希却抢了话头,“爱情本来就是这样,不过是多巴胺带给人的兴奋。说好听的那叫兴奋,说难听点那就是幻觉。”

“人类是自私的动物,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的牺牲自我去对别人示好,都不过是为了满足那点虚伪的幻觉和欲望罢了。”

“不对!”

方士谦立刻否定了他。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直视着王杰希的眼睛一步步向他靠近。

我现在就在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傻瓜,克制着想要靠近他的冲动,一步步后退远离他。

“总会有一个人的,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感觉到你喜欢的是这个人,无论他对你如何你会想对他好,就连你说的那点虚伪的欲望也能因此忍耐下来。”

王杰希也有点脾气了,本来那一番话是想安慰方士谦,可现在他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反而朝自己发脾气?!

他不服输,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抬头和方士谦对视。

今晚他们第一次对视,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你还没有认清事实吗天真的小孩?!你自己都承认上一段恋情你根本不爱你的前男友只是爱那种被人依赖的感觉,没了那种感觉你不是很干脆分手了吗?”

“我是不想再耽搁他!我如果再待在James身边只会伤害他,要是你……”方士谦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到了喉头的话全部咽了下去,“要是我真的喜欢一个人,就算他讨厌我,我也会继续喜欢他对他好的。”

你讨厌我就算了,但你不能否定我。

“呵。”王杰希嗤笑一声,似乎是把方士谦刚才的停顿误会成了没底气,“大家好歹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总该有点成年人的冷静,如果你喜欢的那个人对你厌恶至极,亲口骂你‘死基佬’,‘gayboy’,‘fucking gay’,如果经过长时间的冷静让你的热情褪去,你还有这个决心说你喜欢他吗?”

“我会的。”

“别开玩笑了你亲身经历过吗?”

“那你呢?说了这么多你经历过吗?或者说你谈过恋爱吗?还是就那么一次被伤害了就害怕了从此留下阴影了?!”

方士谦咄咄逼人的把话怼回去,王杰希却没有再反击,他仿佛是被被刚才的火药炸到了掩藏起来的伤口,像是受伤了野兽一般粗重的喘息着。

方士谦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光,一时间整个世界安静的连海浪声都听不见了,他耳边只有王杰希的喘息声。

“我……”

“谢谢,”方士谦迅速打断他的话,语调里已经完全收敛了之前的火药味,“说出来之后我感觉好多了,可能之前积压了一点脾气所以刚才和你吵了一架,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别介意。”

他勾勾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毕竟我们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弄僵了对谁也没好处,不如各退一步都别吵架了,大不了改天请你吃饭。”

王杰希还没从方士谦迅速的语气变化里缓过来,待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拍拍他的肩留下一句“我先回家”就走了。

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接受了方士谦的好意。

真的是恨的牙痒痒。

21

王杰希追上方士谦的时候那人正在电车站前买水,他从自动贩卖机里拿了一罐摩卡,讨好似的递到王杰希面前。

王杰希没说话,他抿着唇嫌弃地看了一眼方士谦又看了眼他手中的咖啡,根本没有接的意思。

方士谦轻笑一声,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生气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来?”

“有吗?”王杰希皱起眉,还刻意收了一下脸颊。

“没有,骗你的。”方士谦忍下笑意赶紧转头向驶来的巴士招了招手。

巴士在他们面前停下的那一刻,王杰希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方士谦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他看见那个司机在笑。

王杰希心情大好的上了车,方士谦咬着牙跟在他后面,同时一对胖女人手拉着手下了车,他们人生的轨道在这一刻错开,将会在下一个时刻重逢。

那对女人中比较胖的一位是Alex,她正牵着她的女朋友Becky在北爱尔兰宁静的街头闲逛,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在空中大幅度摇晃着,像两个仍在青春期的小女孩。

灯光下隐约能看见Becky手臂内侧纹着Alex的全名,光线反射在她们同一位置的唇钉,像夜空中恣意闪亮的两颗星星。

Becky正在向Alex讲述她去接她们还在上小学的儿子Josh时发生的趣事:“那个时候我在等Josh,一个小男孩牵着他妈妈经过,然后指着我说:‘这是Josh的爸爸’,我就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哦,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吧?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Alex突然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又紧闭着牙关不希望让笑声过大,她染成藏青色的长发在轻轻晃动,“Becky,你总是想提醒我你是我们两个当中比较‘T’的一个,其实你根本不是,你内心里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自我认识你就是这样了。”

Becky笑笑不反驳,Alex说的话她从来都不反驳,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椅,“你要不要坐一下。”

Alex的肥胖症很严重,每走一段路都要休息一下,现在她们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她们坐下的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的衣着十分整洁,如果不是那股酒味,一定会让人以为他是个标准的英国绅士。

Alex和Becky的心都提了起来。

“嗨,两位小姐别害怕,我是喜欢女同的。”他说话时有一股南非口音。

两人都在心底长松了一口气,Alex很有礼貌地回答他:“谢谢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们两个能……”男人不怀好意的眯起眼,沾染了酒气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浑浊,“能接个吻给我看看吗?”

“抱歉伙计,我们不是供你消遣的。”Alex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礼貌,她拉起Becky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男人脸一沉,连带着周围的气氛都变了,他因为不屑而上翻的嘴皮中吐出一个词:“死拉拉。”

“你在说什么!”Becky猛然站起来,虽然她比Alex瘦,但她的身材更令人害怕。

“让你的朋友不要那么兴奋嘛,我们是没有恶意的。”另一个男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抓住Alex的手臂,流氓一般捏着手下的软肉,两个男人把她们围住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

“滚开!”Alex想都没想,直接把他推开,男人倒在地上。那个操着南非口音的男人似乎被惹怒了,大骂着“该死的肥拉拉”,举起了他的拳头。

一场暴力迫害,就这么开始了。

22

在海边争吵一周之后,王杰希再一次来到了张新杰的律师事务所,只是他还需要在走廊上等候一会儿,因为张新杰的会客还没有结束。

但他不知道的是,张新杰的客人,正是方士谦。

方士谦将一张照片摆在张新杰面前,照片上是两个十分亲密的女人,其中藏青色长发的女人带着墨镜,另一个女人脸上贴着两块创口贴。

“这就是我这次的委托人,Alex和Becky。”方士谦十分平静的叙述着,平静的异常,“在一周前的晚上,她们遭受了反同人士的侮辱和殴打,如今Alex双眼的淤青仍未消去,Becky小腿上的石膏也没有拆掉。对她们实施暴力的犯人已经抓住,一个人被还押扣审,另一个人已经获得保释。再过七天,法庭将开庭审理这起案件。”

“你希望我成为她们的律师。”张新杰说出了方士谦的目的。

“是的。”方士谦将一份厚厚的牛皮档案摆在他的面前,“我知道检方会给她们安排律师,但是那位律师告诉我们最多只能判他们3年。”

张新杰翻看起卷宗,首先就扫了一遍两位女士的伤情鉴定报告,“的确,并没有对被害人造成重伤,英国是判例制的司法体系,按以往的例子来看重点会在民事赔偿上,判3年已经算不错了。”

方士谦低下头抿了抿唇,这是不甘的表现,“不论是我还是那两位女士,我们都不希望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你要知道这么难。”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怎么?连你都解决不了吗?”

“你不需要用激将法,这对我不受用。”张新杰将卷宗放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他自信的眼神,“但是案子我接下了。”

“我至少可以用五种不同的罪名起诉他们,而且这两位女士还有个儿子对吧?那么我再建议你去联系一下儿童保护服务处,那是我们的一位队友。但是最重要的还是,”

张新杰欲言又止,他倾身拉近和方士谦的距离,双手交叉在脸前,刻意放低了声音,“虽然卷宗里那两位女士几乎是没有提到过这事,但是我怀疑这次暴力行为中有猥亵甚至更严重的行为存在,这对于量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因素,你最好找个人去和她们谈谈,要是一个聪明人。”

“我明白。”

他们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外。

“好了,说了这么多,现在让我们来谈下报酬的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方士谦打断精明的商人,他清楚的明白面前这个连良心里都是算计的老狐狸到底想要什么,“一审判决出来之后律师费随你提,我也知道你更关心的是什么。”

他打开手机,找出一张机票的截图,“他已经定了机票,明早从北京的首都机场起飞,十个小时后到北爱尔兰。”

“也就是说明天下午四点,你就能在机场见到你心心念念了半年的韩文清。”

 


未完待续




看完之后建议看一下补充




[方王花语三十题]第九棒 杜鹃

杜鹃——据说喜欢此花的人纯洁无邪

·黑道paro

·ooc请勿介意

·上一棒 @淑馨 ,下一棒  我再一次没有找到

00

夜晚用黑暗包容万物。

群鸦在电线上休憩,黄昏之前它们刚刚饱餐一顿,胃里正消化着某个倒霉鬼的血肉。

——在这座没有治安的城市里,枪支和弹药比食物更加廉价,曲折的小巷里永远在播放发动机的轰鸣和子弹出膛的枪响。今天被称为大哥的是这个男人,明天或许就是那个称他为大哥的小弟,或是昨夜与他风流一场的女郎。

嘭——

一声枪响,吓醒了群鸦。

枪手从阴暗的巷道里走出来,他的脚步踢动落在地上的弹壳,弹壳咕噜噜地转着圈滚动,滚进一淌粘稠的热血里,没了声响——一如倒在地上的王杰希。

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因为极度惊恐睁到一样大小,脖颈和脑袋间诡异的角度是因为刚才他想去看是谁开的枪,却还没有瞟到就被结束了生命。

枪手勾起一个背叛的笑容,他突然间很想问问王杰希: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你忠心耿耿的保镖?你是不是没想过最近一直在暗杀你的人是我?

可惜他问不了了。

不仅是因为王杰希不会回答,他也没有这个命去问。

嘭——

第二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倍镜中两具尸体一前一后地倒在暗巷里,袁柏清觉得不够,又补了两枪。

确认人已经死透,他这才打开耳廓上的蓝牙耳机,作出最后总结性报告:“王哥,目标已消灭,无一人存活。”

“很好,现在别动。”不是王杰希那温和的声线,也不是从蓝牙耳塞内传出来的,而是就在他身后,那种冰冷的,经过机械处理的声音。

袁柏清感到背后一寒,狙击三百米外的敌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也有留意四周,更何况还有人在放风,能这样不着痕迹地近他的身,除了王杰希方士谦,没有第三人。

“慢慢把枪放下,不要耍小花样。”

袁柏清按照他的话慢慢把枪放下,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方士谦教过他那么多东西,总会有一种现在可以用上。

但是不用他自救了,有人来救他了。

“该把枪放下的,是你。”

是王杰希!

王杰希再进一步,枪口抵上那人的太阳穴,半眯的眼睛想在黑夜里看清这人的样貌,可他捂得太过严实,套装一件黑斗篷还戴上了面具。

不过他很识相,两只手缓缓举过头顶,手掌中的手枪扳机和枪管朝上,用两根手指握住枪管,很讲究,是道上人的手法。

当——

手枪落在地上,以这声音为掩护,一颗软皮烟雾弹也随之落在地上。

灰白的烟雾很快开始四散,当白烟进入视野的第一时刻,王杰希就果断地连开两枪。一枪是落了空,另一枪却实打实地打中了什么。

可那人还是逃了。

待烟雾散去之后,那人原来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支杜鹃。

01

很多年前,这座混沌的城市里还有一点规矩。

你可以杀人,你可以纵火,你可以贩毒,但你绝对不能触碰微草的利益。

据说当年微草的二把手方士谦只要笑一下,这道上就要少一个帮派。

但当年是当年。

微草的话事人林杰三年前被人暗杀,凶手是谁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敢说那个雨夜里方士谦一身是血的出现在现场。

据说方士谦后来是被林杰的儿子林森处决了,但有点耳目的人都知道林森放了他,让他回到安全区做一个普通人——只是不能再碰道上的任何事情,碰了就要死。

再后来林森继承了林杰的位置,不过微草的势力大不如前,许多人趁此机会脱离微草,其中对微草损害最大的就是微草的一把手王杰希,林杰生前钦定的继承人也离开了。

02

如今王杰希的帮派已经能和微草平起平坐了,虽然他和林森之间有众多交易,但是掩藏在皮囊之下的两颗心都相互明白,谁不想杀了对方?

近来王杰希遭到了多次暗杀,其计划之精密不仅让他怀疑身边有内鬼,所以他决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杰希先是在帮派内制定了一个计划,由他的某位属下装扮成他的样子引诱杀手上钩,自己则会在远处伏击杀手。

这次计划要捕捉的不止是杀手,还打算一举抓住在背后策划暗杀的主谋,以及潜伏在组织的内鬼。

然而在行动前的一个小时,他将伏击人员换成了袁柏清。

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要查清楚谁才是内鬼。

那么现在来思考下,有几个人能轻而易举地从王杰希手下逃走呢?有几个人又明白杜鹃对王杰希特殊意义呢?

当这两个条件组合到一起时,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一个人——方士谦。

袁柏清自告奋勇说他可以把方士谦带回来,老好人邓复升说由他带人去抓捕方士谦,但王杰希都拒绝了。

他知道他们是为他好。

方士谦已经离开三年,不可能是内鬼,但他绝对和暗杀脱不了关系——或许曾经的情人,今日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但王杰希还是愿意相信,那支杜鹃花的意义只是他想多了,那人如此敏捷的身法也不过是那个初露锋芒的高手。

不是方士谦,绝对不能是方士谦。

挡在他前方的那个人,永远不能是方士谦。

03

带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王杰希来到方士谦那幢位于安全区的公寓门口——他早就知道他住在这里,却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来见他。

王杰希很有礼貌地敲了两下门,却无人回应。

他看了看腕表,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按照以往方士谦的习惯,应该早早开始准备午饭了才是。

可是他已经离开三年,为什么还要按照与你相处时的作息来生活?

王杰希自嘲地一笑,松了身子几乎是倒在了墙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含在唇间,却迟迟没有点火——他还是不喜欢抽烟。

他早已不是曾经的方士谦,你也不是曾经的王杰希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总是忘记呢?

他侧过头,远远地看见方士谦提着一袋东西从街角的拐口进入视野。

他提着的似乎是一袋食材吧,有蔬菜有肉类的,看起来很丰盛。

这让王杰希想起了他刚刚开始和方士谦出任务的时候,那时候方士谦还不让他杀人,林杰指派他们俩出任务,真正动手的也只有方士谦,王杰希只要决定好计划就可以去买菜了。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菜市场给方士谦打了个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震得他耳朵都差点聋了。

王杰希嫌弃地把手机拿开耳边,却没有挂断电话,谁都没有挂。

他插上耳机,把耳塞放在耳廓上,激烈刺耳的枪声在空气里经过漫长的旅途终于变得易于接受,王杰希一边等着一边熟练地和肉铺老板把15块一斤的猪肉砍到了13块。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那边的枪声才停息下来,王杰希慢悠悠地开了口,少年悠闲的语气像在公园遛鸟的老大爷。

“今天路过一家店子,卖鲜花饼的,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香味,可惜去的时候已经卖完了,今晚有人出晚班吗?让他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个。”

“还有,猪肉又涨价了,你给我的钱不够,我垫的你要双倍还我。”

那边方士谦歪着脑袋用脖子夹着手机,他握枪的右手因为后坐力已经有点脱力,左手接过枪在手腕翻转之间换好了弹夹。

他对着地上那人开了一枪,正中眉心,有黄色的脑浆溅出来,甚至有几滴血飞溅至他脸上。

“我会做啊,今晚上我做给你吃。正好咱两种的杜鹃花开了,老大爷你还可以省笔钱不用去买花了。”

04

邓复升以前总是说王杰希不像在道上混的人,总说他身上有平常人家的烟火气息,关心的总是下一顿应该吃什么,而不是像他们一样思考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

就连方士谦和他在一起时,也染上了这种烟火气息。

“哟,怎么来看我了?”

熟悉的声音把王杰希从神游中拉回来,他看见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大脑没有思考就下了命令让他松口。

方士谦取下他含着的香烟,熟门熟路地从他的口袋里找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火,也不管王杰希曾经咬过。

另一边,王杰希也十分自然取下他腰间地钥匙,仿佛这是他家一般进了门。

他们突然间都在心里感到万幸,三年不见,还是一样。

05

方士谦跟着他进门,把食材放在厨房料理台上,他一边清点着,一边问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地王杰希,“吃饭了没?”

“吃了。”谎言在不经意间就脱口而出,王杰希马上反应过来他根本骗不了方士谦,赶紧改口,“不,还没有。”

“那就在我这儿吃吧,放你回去你肯定又不会乖乖吃饭了,咕噜肉怎么样?”

“多放点糖。”

“你那小孩子口味还没变吗?待会儿多放点菠萝酸死你。”

“你敢放我就扒你衣服。”

“你来试试?!”方士谦从冰箱里拿出一碗用盐水泡着的菠萝,玻璃碗与大理石料相触发出叮——的声响。

仿佛是要验证自己的话一般,王杰希站起来,像狮子逼近自己的猎物一样,一步一步走向方士谦。

“喂,你别玩真的啊。”方士谦有点心虚地向后靠,可身后就是料理台,他像被逼到了死角的猎物无处可逃。

王杰希一只手撑在他身边,逆着几厘米的身高差皱着眉盯着他。厨房顶端的白炽灯光明晃晃地隔在他们之间,凝结成一团团透明的色块,那些不可说和不敢说的像从黑夜堕入白日的夜行动物一样四处躲藏,最后藏进他们交叠拉长的影子里。

可是王杰希的喉结滚了又滚,还是把那些不敢说的说了出来,“把衣服脱了。”

“我们才见面你就……”

“把衣服脱了!”

方士谦被他吼得一愣,半响之后叹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

他干净利落的脱下自己的T恤,还有里面那件崭新的防弹衣。

这三年来王杰希也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血流成河的有,断肢分尸的有。但只有这个,这有这个,只有方士谦腰上缠着的那一圈绷带,只有绷带上那一块手掌大小的新鲜血迹,才最为触目惊心。

他低下头,把自己埋在方士谦颈间。

“我差点杀了你……”

“不会的,我穿着防弹衣呢,更何况我这不是没死吗?”

“为什么会是你……”

方士谦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用力将王杰希禁锢在自己怀里,“杰希,别问这个好不好?”

“方士谦你跟我走,”他顿了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骗不了我的,不要撒谎。”

方士谦看不见王杰希的表情,这句本是命令的话语听起来却带了几分恳请的意味。

可是杰希,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啊。

06

审讯室里暗淡的灯光闪烁不停,四角和墙壁上溅满新鲜或已经干涸的血迹,堆积在空气里的腥味让人有点反胃。

方士谦受到的待遇很好,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束缚。

王杰希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黄色的长款毛衣,随意的样子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说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能说,”方士谦给他一个笑容,“你可能会死,所以我不能说。”

“我并不害怕死亡,反正你说过你会陪我。”王杰希抬头,没有看他,闪烁的灯光让他的眼睛有点不舒服,“跟林杰大人有关对吧?”

“但是我现在反悔了,”他直接掠过了第二个问题,“你太干净了王杰希,我想给你一个美好的人生结局,而不是像我这样死在这么肮脏的地方。”

“可现在死在我手下的人并不比你的少,”王杰希走上前钳住方士谦的下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目光,“林森有告诉过你现在我手下这个帮派的实力吗?”

“没有,但我也知道的差不多。”

“那你觉得曾经那个手上没沾过血的王杰希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吗?你觉得我还是和曾经一样吗?”

方士谦没有回答他,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王杰希半是奖赏半是玩味的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已经和你一样肮脏了,我们是同党,所以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

“如果我的一切就是我已经效忠于林森了呢?”他突然列开一个笑容,和三年前禁闭室里看王杰希的目光别无二致,“真正的效忠于他,我会把你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他,还会替他出谋划策暗杀你。”

“你还敢相信我吗?”

“我说过的,我永远相信你。”

“看吧,王杰希,所以我才说你干净,甚至是纯洁无邪,”方士谦站起来,也在王杰希的嘴角亲了一下,“你爱我,所以你永远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我,这就是你最纯洁无邪的地方。”

“走吧走吧,这些肮脏的事情都让我来干,你还是原来那个王杰希。”

“可是方士谦,我瞒不了你,你也瞒不了我。”王杰希却并没有满足于方士谦的温柔,因为他刚才提到了死,所以他必须把这一切都弄清楚,“有什么是能让我死的呢?”

“论武力,只有你能和我五五开,但你不可能杀了我;论计谋,能做到的只有林森,但林森杀了我之前你会不顾一切的杀了他。”

“而且方士谦,你撒谎的时候喜欢对我笑。”

“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一切的原因不是因为死亡,那就是你后面那句话——‘你永远是原来的王杰希’。”

“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希望我保持纯洁,甚至是过度保护我到不让我杀人。而现在我已经不可避免的手染鲜血,你的愿望却还是没有变。”

“你不希望我杀人,而我又要杀了谁呢?林森是不用说的,除此以外,还有他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个内鬼。”

“那个内鬼,你不希望我杀了他,而是由你来动手,说明他对我很重要。”

王杰希刚才的一番话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全是依靠这么些年对方士谦的了解还有自己的臆测,可他自信的目光如鹰一样锐利,像是要将方士谦看穿,连他的心脏如何跳动都要把握。

方士谦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想要撒谎,可当他意识到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勾起笑容地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骗不了王杰希了。

07

邓复升在审讯室外等了很久。

高英杰,袁柏清,刘小别等一干人自动避开——因为除了方士谦,邓复升就是陪在王杰希身边最久的那个了。

他进入微草的那一年正好是王杰希被带回微草的那一年,他亲眼见证了他和方士谦如何由两个互相针对闹别扭的小孩子成为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他也看着王杰希如何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成长为被所有人认可的微草一把手,再如何从方士谦羽翼下没沾过血的雏儿成长为如今狠戾无情的王杰希。

他了解王杰希,如果是他去审问方士谦一定用不了多久,可是等待的时间长到出乎意料,让他不免有些担心。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里面的王杰希招招手让他进来,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本来并不显眼的黑眼圈此刻在他眼底下青黑一片。

邓复升走进去看见地上随意丢弃的试管和注射器,从里面残留的淡蓝色液体和方士谦嘴边的泡沫来看,那是吐真剂,袁柏清按照方士谦留下的配方增大剂量之后配制的那种。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王杰希的声音很平静,像戴着一张不会笑的面具。

方士谦往地下吐了一口唾沫,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给你买了杜鹃花。”

王杰希瞬间红了眼,粗制滥造的面具从他脸上摔下来碎的一干二净,他走过去一脚踢翻方士谦坐着的椅子,人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巨大的声音回响在审讯室里让人心脏一颤。

用邓复升后来和刘小别他们说的话就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王杰希那么生气。

“你他妈还喜欢我,你他妈还爱着我!”

“可操你妈的你还是背叛了我!”

倒在地上的方士谦似乎是咳嗽了两声,可在邓复升看来他像是笑了两声——但不管是什么,都和王杰希的嘶吼一样苍白无力。

王杰希发红的眼在一点点淡下去,他一点点把碎了的面具重新拼好戴上,用最冷静的声音下了命令:“邓复升,杀了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个血腥的地方。

邓复升叹了口气,拿出腰间的手枪打开了保险。

嘭——

08

邓复升出来的时候,王杰希正倚着墙在抽烟。

烟的牌子他很熟悉,这是一款含油量超大的烟,又苦又呛,没多少人喜欢,本来不打算进货的烟却因为王杰希的喜好一直预备着。

王杰希一直在抽,一直在抽,抽得也猛,每一口灰白的烟雾几乎是要从他的唇边溢出来,空气里的味道让邓复升都有点呛,可王杰希熄灭了这一根又点起下一根。

像个自甘堕落的瘾君子。

你还是那么在乎他啊……

“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王杰希一愣,被烟呛了两口。

“咳咳——”

“别抽了吧。”

“没事,”他又抽了一口,这才慢慢开口,“他已经是林森那边的人了,当初林森放他一马的条件就是要他效忠于他,近来针对我的暗杀也都是由他策划的。”

“我用了吐真剂,这些都是实话。”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背叛是不可原谅的,我不杀他,是对我们所有人的威胁。”

“可你不是还喜欢他吗?”我只是想问,你不伤心吗?

“你们都忘了,曾经的王杰希早就死了。”

“更何况现在重要的不是死人,而是活着的林森。”

09

方士谦再醒来的时候,四周已不是阴暗的审讯室,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光线太过刺眼,他想抬手遮住眼,却发现四肢酸软根本动弹不得。

“麻醉弹的后遗症,今天一整天你都动不了的。”

是邓复升的声音。

方士谦干脆闭上了眼,黑暗终于让他的眼睛好受一些,他问:“王杰希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任何人无关。”

“那我现在可真庆幸刚才没把你卖了。”

邓复升松开了一直绷着的嘴角,“你还有这个心思和我皮,看来没什么多大问题了。”

“不过我救你,不全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我也是有一部分为了王杰希。他为微草付出的太多了,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如果再杀了你他会内疚一辈子的。”

“突然感觉我是被我的情敌救了。”

“闭上你的臭嘴,我老婆还在外面。”

“好好好,话说嫂子年初生二胎是大出血吧,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要不要我过几天买点补品送来?”

“不用了不用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邓复升笑了笑,似乎仍然心有余悸的样子,“我也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别想溜出去,一周之后我再放你走,放你去别的城市,等王杰希气消了你再回来。”

“我知道了。”习惯了光线的方士谦慢慢睁开眼,他开始思考邓复升刚才的话。

为什么要一周后才放自己走?肯定是王杰希这边有什么重大活动而又不能让自己参加。什么样的大活动呢?脑子没抽筋的人都能想到是和林森有关。

加上王杰希和自己商量的一切,看来邓复升是收到了消息,暗杀行动推迟到一周之后了。

“邓复升,帮我个忙吧。”

“能做到的我都会尽量帮你。”

“我本来买了杜鹃花,花店的小哥会送到我家的,但我这一周又不能回去,还跟王杰希闹翻了。你从我口袋里找到花店的那张名片,帮我打电话给他们让他们别送了。”

10

说起杜鹃花,方士谦忽然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本来在外城和王杰希出差执行任务,一觉醒来自己就满身是血的回到了微草,面前就是林杰尚且温热的尸体。

接下来便是刺眼的手电筒光和嘈杂的议论声。

他百口莫辩。

你拿着凶器站在犯罪现场,身上沾满了被害人的血迹,你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有谁会相信你?

他本应该被当场处决,却因为王杰希的竭力阻拦而被关进了禁闭室,等待多方会议之后的结果。

待到王杰希进来看他的时候,地上全是各种器物的碎片,房间里也没有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方士谦就坐在床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眼神,可他身上颓废的气息像个活死人似得

王杰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将带来的杜鹃花放在窗户旁的桌子上,伸手想要拉开窗帘透点光进来,却被坐在床上的方士谦制止了。

“别拉。”他的声音是嘶哑的。

王杰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和方士谦的视线汇聚在黑暗里,“我知道不是你。”

“我相信你。”

“一会儿的听证会上,你可以撒谎,你可以栽赃陷害,我都会附和你,给你一个完美的理由,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

“如果在我进禁闭室之前林森就已经托人告诉我他会放我一马呢?”

“条件就只是要我效忠于他。”

黑暗中,方士谦直勾勾地盯着王杰希,他饥渴的眼神像是赌场里输得只剩一块钱的赌徒,他疯了一般将这最后的一块钱压在赌场上风险最大的赌局上,赢了就是生,输了就是死。

“那你就答应他吧。”王杰希的声音太过平淡,让方士谦不敢相信。

“你就不怕我背叛你吗?你就不怕我真的效忠于林森?甚至有一天我会执行他的命令杀了你?!”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就被林杰大人带回了微草,”王杰希却是答非所问,“他本想与我讨论如何剪除林森手下的党羽,让我更好地坐上微草话事人的位置。”

“甚至那一天林杰大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我的回去,也不过是明面上告诉大家这件事是我干的。”

“可是有人背叛了我们,他向林森透露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我刚回到微草林森就带人闯了进来,林杰大人为了保护我让我藏进一个只容一人的密室,我沿着那里的通道逃了出来。”

“事实的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了,相信与否在于你,如果对待林森也是你的事。不过方士谦,我要告诉你两点,”

“第一,真正能救你的事林森,不是我,因为现在手握大权的是他。”

“第二,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会背叛我,”王杰希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强烈的阳光让方士谦看见他嘴角的笑容,“因为我永远相信你。”

之后三年,方士谦记忆里的王杰希一直定格在这一刻,定格在那个少年迎着杜鹃花和阳光对他笑的那一刻。

那是他顶礼膜拜的神。

11

“方士谦已经答应了。”

林森扫了一眼邓复升发来的消息,便关上了手机。

黑色的屏幕在他的眼里渐渐涣散,连带着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他试着想要看清什么东西,最后却是没有成功。

他从很小开始就有这样的毛病,有时候看不清东西,更多的时候看不清感情。

当初林杰送给他第一份礼物时,小小的林森抬头问他: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林杰没有说话,温柔地笑着替他拆开礼物,精美的盒子里是一把小刀。

“拿着吧,可以用来保命。”

似乎从小到大,林杰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保命。

或许因为林杰是微草的话事人,死在他手下的人有多少恨他的人也有多少,而这份恨意,有时候也会转移到他唯一的儿子林森身上。

那把小刀确实在几次暗杀中都保住了林森的命,最后它在一次绑架中被人折断,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那次绑架,最后是王杰希救了他,那个刚刚进入微草不到一年的男孩冲过来扳倒了拿枪抵在他额头上的绑匪,然后那个绑匪被方士谦干掉了。

林森没有说谢谢,他被救后第一句话就是,“我爸爸呢?”

可是林杰没有来,在那之后他见到林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林森被安排到安全区内一栋小别墅,他在一所安全的中学上学,过着绝对安全的生活,微草那些危险的事情似乎从此离他而去。

而林杰也不再送他刀具枪支一类危险的物品,反而送他一些游戏机,篮球,电音专辑这类很平常的东西。

偶有几次林森回到微草,发现林杰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生,腰间别着一把枪。

但那个时候的林森已经长大了,他没有跟王杰希直接冲突,看不清感情的他异常冷静,他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语气和林杰谈起了王杰希。

林杰告诉他,王杰希是微草内定的下一任话事人,所以他一直被自己带在身边培养。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林森默默地在心里补上这句话,他明白,王杰希已经替代了自己。

他明白,心里这份感情,叫做嫉妒。

一切终于在他眼前聚焦,灰黑色的墓碑上“慈父林杰”这几个金色的字似乎特别扎眼,林森抬手轻轻抚过刻字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林杰永远温柔地笑着,如同刻字一样是个慈爱的父亲。

可是这慈爱的父亲啊,竟然想杀了他的儿子替另一个人谋权。

“爸爸,你知道如今的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吗?”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抚重病在床的父亲,“因为您信任王杰希。”

“可是您看看现在,握着微草大权的人是我。”

“方士谦已经答应效忠于我了,这样王杰希最爱的人,他的命脉也把握在我手里了。”

“我比王杰希做的好,好很多,好到您无法想象。”

“所以您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眼前的一切再度开始模糊起来,已经手握大权的男人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断地擦着眼睛,却依旧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12

花店的小姑娘接到了来自邓复升的电话,她一边十分礼貌地回答“好的,我们一定会送到的”,一边用自己的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林森大人,方士谦传来消息,他已经被抓了。”

13

“王哥。”高英杰的声音连同三声清脆的敲门声一同响起,王杰希将手中的烟熄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开了门。

“车已经在外面等您了。”

“一切都确认过了吗?”

“已经秘密驱逐所有停靠在海湾收费站旁的车辆。”

“很好,英杰你这次做的很好。”王杰希脱下身上的毛衣外套,慢悠悠地拿起旁边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开始穿戴。

突然间,他手上的动作一滞,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邓复升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已经根据您的命令告诉他:因为方士谦的缘故,暗杀计划拖迟到一周之后,这次只是普通的会谈。”

“再让他先去会议场地等着,让刘小别也跟着他去,减少他的疑心。”

“那狙击手的位置……”

“袁柏清顶上。必要的时候,我亲自指挥。”

“我明白了。”

“那么英杰,现在可以把你藏在背后的东西给我看了吗?”

被拆穿了小伎俩的高英杰尴尬地笑笑,“刚刚送过来的,本来不想让您看见的,但这个又是……”他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那只手里握着一支杜鹃花。

那是一支极为艳丽的杜鹃,每一片妍红色的花瓣中央都站着点粉红色,刚摘下来的它还没有完全盛开,这样的花精心保存才能开的更长久,几片纤巧的花瓣被二三点露水压弯出一点弧度,花尖微微向下弯曲,花心张开露出里面深藏的鹅黄色花蕊。

它能被单独抽出来送人,一定是被某人从万花丛中精心挑选的。

14

杜鹃对于王杰希,是有特殊意义的。

在他还没有认识到这个世界之前,他的父母就因为不知名的意外去世了,他们给王杰希留下的,只有一盆杜鹃花。

王杰希带着那盆杜鹃花住进了孤儿院,他从来不哭不闹,不纠缠着任何人问他的父母去哪了,他只是静静地照料着杜鹃花,关心着它的下一次盛开是什么时候。

后来王杰希被林杰接到了微草,林杰见到他的第一天就明确告诉他,如果他表现优异,他将会是微草内定的下一任话事人,他会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眼前,曾经的那个孤儿和他的一切都会因为一场意外的大火成为空气中飘散的灰烬。

也就是说,王杰希什么都不能带走,特别是他最喜爱的杜鹃花。

正因为是他最喜爱的,带走反而会给别人抓到把柄。

但是王杰希仍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父母留下的杜鹃花就代表着他们——总有一天离自己而去。

可是在他进入微草的第二天,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孩就在林杰的授意下送了他一盆杜鹃花,虽然第三天他们就打了一架。

不过那个男孩让杜鹃花在王杰希心里有了那么一个轻松一点,比较好一点的寓意,也让方士谦的名字从此刻在了王杰希心里。

十年后的某一天,从某场庆功宴下来的方士谦松了王杰希一盆杜鹃花,还借着满身酒气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喜欢你。”

不知道王杰希听到这句话了没有,但是他接受了杜鹃花,作为回报,他给了方士谦一个吻。

第二天早上,方士谦说昨晚王杰希整个人红得像杜鹃花似的。

好吧,从此以后杜鹃花在王杰希心里四舍五入就是爱情了。

15

不过王杰希还记得,当年方士谦给他看自己弄的杜鹃花圃时,他问他为什么不准自己杀人。

方士谦的回答很浪漫:因为喜欢杜鹃的人纯洁无邪。

16

林森今天有一笔交易要和王杰希谈。

会议场所定在城中心的一家餐馆里——不在任何一方的势力范围之内,目的就是让双方都安心。

但林森还是做足里安全准备,他让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开着改装过的轿车前往餐馆,坐在后座的他身边还有两名保镖。

在他的座驾前方还有有两辆一模一样的轿车,深色的玻璃让人无法从外面看见里面的人员——林森每次坐这三辆轿车的哪一辆都是随机决定的。

他一向都是小心翼翼,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从王杰希手里抢来那么多东西。

但是今天在去餐馆的路上,他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海湾收费站可以说是去餐馆的必经之路,在进入收费站之前,有一辆大卡车堵住了入口,卡车正开着双闪灯,似乎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辆轿车的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一长串刺耳的喇叭,满身油污的卡车司机从卡车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想要骂人,却在发现是林森的座驾之后,赶紧慌慌张张地跳上车给他们让道。

终于顺利进入海湾收费站,可烦躁的事情还在后头,收费员似乎是新上任的小伙子,对道上的人害怕的不得了,找钱的时候都是慌慌张张的。

第一辆轿车的司机本来就是个急性子,他忍不住直接低声斥骂了收费员一顿,收费员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道歉,却在道歉时不小心弄掉了找零。

当他弯下腰去捡找零的时候,司机终于意识到这里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就算海湾收费站是个僻静的地方,但此时也接近吃饭的时间,不可能整个收费站只有他们这几辆车。

他一抬头,后视镜里那辆大卡车已经堵住了收费站的进入口。

一切都已经显而易见,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车门与收费亭的墙壁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随之回响在空气里的还有王杰希的声音:

“开枪。”

收费员突然从窗口探出头来,端着一把冲锋枪开始扫射,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司机先生双腿还留在车内就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第二辆车的司机被一枪爆脑,埋伏在一旁的枪手也纷纷露头,可他们手中的冲锋枪还是比不过改装后的狙击弹,无法穿透车身,车内的人也不全是傻子,他们关紧车门摇上车窗,全部躲进这个暂时安全的堡垒。

求助信号已经发出,只要战况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他们就还有救!

收费员见此情此景,对所有的枪手比了个手势,他和所有的枪手竟然开始撤退了!

车内的人正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与生俱来对于死亡的预感正让他们的心脏在胸腔里揣揣不安地跳动着——后视镜里,卡车司机已经扛着一筒火箭炮下了车。

嘭——

电话里传来巨大的响声,王杰希对于高英杰刚才把音量调小的行为十分满意,随后电话那一头传来了袁柏清的声音:

“王哥,目标已经全部消灭,但是进入收费站的只有两辆车,而且我在狙击时也没有发现林森。”

“我知道了,林森已经死于这次袭击之中,对吗?”

那头的袁柏清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是的,因为使用了火箭炮,林森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了。”

“聪明的孩子。”王杰希给了高英杰一个眼神,示意他挂掉蓝牙电话。

他坐进面前的车里,高英杰则坐进了驾驶位。

“走吧,去餐馆。”

17

在进入海湾收费站之前,也就是卡车司机刚刚从车底下探出头来时,坐在第三辆轿车驾驶位上的方士谦突然调转车头,直接向背离海湾收费站的方向驶去。

后排的两个保镖十分迅速地拔枪对准方士谦,扳机“吧嗒”扣下的声音和方士谦冷静的声音一同响起:

“人在中枪时身体很可能痉挛,我现在正在开车,如果你们开枪而我不小心踩到了油门,全车的人都要死。”

两个保镖不敢再乱动,但举枪的手势依旧没有松懈,他们转头看向中间的林森,等待着他的命令。

林森既没有让他们把枪放下也没让他们开枪,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方士谦的解释。

他还记得当年他问父亲为什么王杰希这样一个未经世事的雏鸟能收服喜怒无常的方士谦。

父亲这样回答他:方士谦这种人,强大到目空一切,他们眼里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只有他们自己。同样,他们也是最没有安全感最惶恐的一类人,他们需要信任,并且会对这份信任用各种各样弯转曲折的方法试探。

只有给他绝对的信任才能让他臣服于你,王杰希可以做到,但你不行。

可是父亲,您当年还说我做不了微草的话事人,只有王杰希可以,可是现在手握大权的不还是我?

不一会儿,从车内蓝牙电话内发来的求救信号和那头激烈的枪声,害怕到颤抖的叙述似乎从某方面验证了方士谦的行动是正确的。

随着方士谦淡定地挂断蓝牙电话,林森也招招手让保镖把枪放下。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陷阱?”

“直觉。换句话就是我了解王杰希。”方士谦单手握着方向盘,他向左慢慢打盘,使车平缓地驶过一个急转弯。

“但是邓复升那边的消息说暗杀计划延迟到一周之后。”

“大概他已经被发现了吧。”

“王杰希还是嫩了点,他太爱我了,他相信我不会背叛他,所以让有内鬼嫌疑的邓复升去做这件事,一方面可以放我一条生路,另一方面也可以确定邓复升的身份。”

林森盯着驾驶座的后背一段时间,这才慢慢开口,“这个解释我接受,但是对于你发现这是个陷阱的解释我还是接受不了。”

“这个啊,关键点就是袁柏清了。”

“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怎么开枪,怎么瞄准,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他身上有我的影子,连藏在哪个地方狙击都跟我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样啊。”林森松了一口气,缓缓陷进柔软的靠背中,“这次我会好好嘉奖你。”

“不用了林森大人,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为什么您刚才不让他们把枪放下呢?是觉得我根本逃不了,就算一会儿杀了我也没有关系吗?”

“不……”林森想要辩解,却被方士谦抢了话。

“林森大人,当初你说你绝对信任我我才会效忠你,”他把信任和效忠这四个字咬得很重,“可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我啊。”

18

在餐馆预定的包厢内,邓复升已经等候多时,见到王杰希的到来,赶紧替他拉开了一张座椅。

“王哥,林森他们还没有到。”

王杰希没有答话,反而是做个手势示意他坐下。

邓复升有点疑惑,犹豫着没敢坐下。

“坐下吧,还需要我请吗?”王杰希把玩着手指间的烟,在看着邓复升坐下之后终于点燃了他——那些郁积在心中的话,终于像烟雾一样开始飘散在空气里。

“最近针对我的暗杀,虽然都是由方士谦策划的。但就是上一次,就是我让人伪装成我的那一次,我站在远处狙击这件事是绝对机密的,只有你我,还有被临时替换的袁柏清知道,方士谦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可那时方士谦仍然袭击了袁柏清,如果我没有临时调换人选,可能我已经死在那时了。”

“您在怀疑我。”邓复升坐正了身子,让后背远离椅背,因为他的内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不是怀疑,是肯定。”

“就凭这一件事吗?”

“当然不是,在今天之前一直都是怀疑,可今天之后就成了肯定。”王杰希侧身弹了弹烟灰,邓复升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情绪,但很可惜没有,“方士谦的尸体不见了。”

“这个……”

“不用辩解,我知道你没有杀他。我下不了手,所以才让你去做,还可以测试你一下。”

“王哥,方士谦和你我相处这么多年,你下不了手,我也是一样的。”

“如果说你不杀他可以归结为私人情感,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方士谦和林森的联系人是花店的小姑娘,如果他改变订花要求就代表他出事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她收到了来自你的电话?”

邓复升突然全身一颤,王杰希连方士谦和林森的联系人都查出来了,如果这还是方士谦因为吐真剂告诉他的,那为什么连她接到了自己的电话都能查出来?

这就代表,王杰希已经掌控了一切,自己已经不需要辩解了。

“王哥,我……”邓复升颤抖的声音想要最后挣扎一把,“我的妻儿都在林森手上。”

“我知道,但是背叛是不可原谅的。”王杰希站起来,逆着光,袅袅上扬的烟雾从他的眼角飘过,让他看起来像带着血雾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死神。

“你们都忘了,曾经那个王杰希已经死了。”他用于行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邓复升。

邓复升想逃,但他明白门外还有高英杰和刘小别,他根本逃不了了。

嘭——

19

身边保镖的血溅了他一身,林森皱着眉擦去脸颊上的鲜血,继续盯着前方用枪指着他的方士谦。

“林森大人,还有什么遗言吗?”

林森认真想了想,说:“别太信任王杰希,他们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的信任。”

“真的,太过相信他,到头来会让你先死。我们这儿没有信任可言的。”

“哦。”方士谦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林森的表情有多严肃他的表情就有多随意。

“我知道你不会信,但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没有谁是不可代替的。”林森放松了身体整个人陷进靠背中,抬起头,闭上了眼,“我不甘心这样的结果,但我也知道无法反抗了。”

方士谦拿枪的手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打开了保险,“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20

邓复升再醒来的时候,四周已不是原来的包厢,而是干净整洁的副驾驶座。

此刻已是黄昏,昏暗的光线让他在适应之后很容易睁开眼睛,他下意识想要活动脖子环顾四周,却发现浑身酸软根本动弹不得。

“麻醉弹的后遗症,今天一整天你都动不了的。”

是方士谦的声音。

“你怎么……”

“肾上腺素,他们刚把我救出来的时候给我打了一针,不过明天我就要重新瘫痪在床了。”

“林森他们?”

“对的,可惜你现在嗅觉也被麻痹了闻不到车里的血腥味,”说着,方士谦把车窗摇了下来,“如果你能反头,你就能看见林森和他保镖的尸体。”

邓复升愣住了,“你……是王杰希的人。”

心里的疑问句,说出来却变成了肯定句。

可一切似乎就此联系起来了,邓复升嗤笑一声,笑自己愚昧无知——他落到今天这地步完全是因为自己,自己走了一步又一步的错棋,而错的最离谱那一步就是他竟然相信方士谦会背叛王杰希。

方士谦从头到尾都是王杰希的人。

所以吐真剂什么都是假的,根本不需要这东西,方士谦就会告诉王杰希一切。

“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们导演的一场戏,对吧?”

“是的,本来按我的计划朝你开枪的是我,射出去也不是麻醉弹,而是真枪实弹,除掉你这个内鬼之后我就会去暗杀林森,虽然不一定能活下来,但王杰希不会参与其中的任何一件事。”

“除了我,你和高英杰他们就是王杰希最重要的人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你是内鬼,也不希望他违背本心杀了你,一开始我是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他的。”

“可是那家伙太聪明了,我根本瞒不了他,我什么都没说,他已经把全部猜了个七七八八。之后我们在审讯室计划好了现在的一切,包括我假装带林森逃离暗杀实则避开其他人杀了他,王杰希亲手除掉你这个内鬼然后登上微草话事人的宝座,甚至你活了下来,都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邓复升一愣,“为什么?”

“王杰希给我的理由是尽管你协助暗杀他这么多次,但没有一次伤害到他,说明你不是真的想害他;而你救下我虽然是林森的命令,但是你留我一周是为了防止我阻碍王杰希的暗杀计划,说明你在心里真正效忠的还是王杰希。”

“我给你的理由是,谢谢你把那支杜鹃花送到了王杰希手里。”

邓复升慢慢转头看向窗外,因泪水模糊的景物在他的眼里飞快向后飞去,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巨大的落日。

他喃喃念着王杰希曾说过的话:“背叛是不可原谅的。”

“可我还是被原谅了。”

“所以我才说他干净,甚至是纯洁无邪。”方士谦在此时突然把车停下,他们面前是一家私人诊所,“邓复升,王杰希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将接受一场易容手术,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叫许斌,你将以一个新人的身份进入微草,你仍然可以见到你妻儿,但你绝对无法拥有曾经的地位和权力了,你愿意吗?”

“我当然是,”邓复升一笑,“肝脑涂地。”

21

邓复升下车之后,方士谦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对肌肉的控制一旦松懈,整个人就无力地倒在了方向盘上,他的手臂还是额头压到了喇叭的按钮,刺耳的喇叭声在空旷的街区里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妈的,本来脑子就要炸了……

他想动一动松开按钮,却发现连一丝肌肉也无法控制了,方士谦不耐烦地咬着下唇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一边还要忍受精神上的。

烦人地喇叭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可快要炸了的脑袋根本听不清这些。

似乎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句带着恼怒的话:“林森他是不是给你用了药?”

恼怒的语气是很少有的,但音色却是太过熟悉了,不需要辨别,就是王杰希的声音。

方士谦强打着精神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接着就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靠在了椅背上。

“好好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接我们回去。”

感觉到王杰希扶着自己的手马上就要离开,方士谦想要伸手抓住,无奈最后只是出声制止:“王杰希……”

“怎么了?”

“你说……”那些话在喉头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咽下肚披了层皮才敢说出来,“你说当年林杰大人是不是真的想杀了林森?”

“我想肯定不是的,毕竟那是林杰大人唯一的儿子,虽然他表面上不说,但我们都知道他有多疼林森。”

“毕竟啊……”王杰希,你就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吗?

“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

“林森死前跟你说了什么吧?”他又不傻。

被看穿心思的方士谦愣在那里,马上反应过来解释道:“他就是和我说别太信任你,不过我觉得他像是在说他自己和林杰大人,所以才问问。”

“哎——你啊,”没有安全感的傻瓜,说什么“才问问”,其实你也被影响了对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了今天的一切你忍气吞声三年,也三年没有和我见面,你会怀疑什么也是正常的。”

“但你要知道,我还是原来那个王杰希,无论如何,我还是会相信你。”

“好了,安心了吧。”王杰希伸手替他合上眼睛,“睡一会吧,今天晚饭我来做。”

方士谦却还是不听话地睁开眼睛,肾上腺素的后作用让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雾,可那团神似王杰希的影像却在他脑海里和三年前的王杰希渐渐重合。

那个迎着杜鹃花和阳光对他笑的少年。

他蹭了蹭王杰希再次伸来的手,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他在心里偷偷地想:“你还是我原来的王杰希。”

【方王花语三十题】第九棒 油桐花 情窦初开

·高三设定

·方A王O,小混混×学霸(并没有什么用的设定)

·上一棒 @淑馨 ,下一棒 我还没找到

·那么开始吧

00

今天是月考成绩放榜的日子,方士谦扫了一眼他们文科班的榜首,不出意料,又是王杰希。

一声冷哼从他嘴边溢出,他低下头,在下面长长的一条中找自己的名字——位置不是太靠后,也不靠前,五百多分,擦边挤进了前三百,算是达到老王还手机的要求了。

哦,对了,这个老王不是王杰希,是王杰希他爸,同时也是他们高三的教导主任。

去教导处拿手机的路上,方士谦一直是乐得哼着小曲的,甚至高兴到没打报告就直接进了教导处。

一推开门,五双目光就齐齐向他砸来,责令他立刻退出这个世界。

方士谦愣了一下——两对家长分别坐在一左一右的沙发上,他们的孩子被各自夹在父母中间,还有居中老王严肃的脸色,这威猛的架势一下子就让方士谦明白了局势。

他赶紧把门关上,再多呆一秒,老王或许就不会把手机还给自己了。

可是关上了门,门外仍然有他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王杰希拿着一张表格朝这边走来,似乎那是他们班的成绩单,看见堵在门口的方士谦,他十分有礼貌地说道:“方同学,请让开。”

方士谦听到他虚伪的称呼后冷笑一声,故意撇过头去不看他,皱着眉动了动嘴却又没有发出声音,装出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最后连虚伪的称呼也没喊,惜字如金地说了几个字,

“里面在训人。”

王杰希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再自讨没趣,转身就走。

听到他转身的脚步,方士谦赶紧把头转过来,仿佛是笃定他不会回头一般紧紧盯着王杰希的身影转弯进了教学楼。

他侧过头,希望能再次看见他的身影,却被贴成绩单的公告栏挡住了视线,方士谦鬓角被别在耳后的碎发因为他这个动作,落寞地垂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周前自己被叫到教务处来,那时老王的脸色和现在门内是一样的,只不过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01

离中午放学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食堂里的人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多了,王杰希看了看最右边的那张桌子——那是他们班经常坐的位置,也是他经常坐的位置。

可是今天,方士谦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坐在了那里。

王杰希十分不满地啧了一声,他端起碗,来到了喻文州对面。

喻文州看见他的到来有点惊讶,他敲了敲身旁的空位置,道:“这里已经有人了。”

王杰希看见桌上两碗还没有开始动的饭菜,嫌弃的白了喻文州一眼,“谁说要坐你旁边。”

“那就拜托您老收起您那副和我苦大仇深的样子,是您自己要坐过来的。”

王杰希没有理他,低头开始扒饭,准备在黄少天来之前解决这碗饭。

“话说一周之前还追你追得厉害的那位呢?怎么?被你狠狠地拒绝了?”

王杰希一愣,筷子上夹着的肉掉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镇定,把那块肉再次夹起来,“真相都已经传遍整个学校了,他不是真心的,只是和朋友的赌约。”

“哦?你信吗?”喻文州看着他,笑得意味不明。

“我当然是信的。”王杰希回答的很快,“倒是你们,最近注意着点,我爸最近又抓到了一对谈恋爱的,还是一对beta。”

“听说是被人举报的,连家长都喊来了。”

“所以我让你们注意着点,”王杰希看见食堂门口的黄少天,又看了看自己还剩小半碗的饭菜,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不帮我收碗的话,下一对被举报的就是你们了。”

随后,他在喻文州谴责的目光下去了小卖部。

王杰希这一趟小卖部去的有点久,他不仅买了点零食填饱肚子,而且还去旁边的学校书店溜达了一圈,看上一套还可以的教辅资料。

待他回到教室时,已经有不少同学回来背书了——离高考还剩93天,班上没几个人敢懈怠。

好吧,那没几个人里面就包括了在后排睡觉的方士谦。

王杰希把政治提纲从抽屉里拿出来,起身把后排的电风扇关了。

02

午自习开始,今天的值日生是王杰希,他带着还没有背完的政治提纲坐到了讲台上。

此时夏日的蝉正在外面叫个不停,和着呼啦呼啦作响的电风扇一起将那些细碎的读书声掩盖,所有人都专心于手上的书本,除了还在睡觉的方士谦。

一滴热汗从王杰希的后颈流下,滑入他背脊间时痒痒的,让人很不舒服。

王杰希想和靠近讲台的柳非借张纸擦下汗,柳非却给了他一台小小的电风扇。

王杰希本想拒绝,柳非却一边塞给他一边从桌子里拿出另外一个电风扇。

“我有两个呢,班长你不用担心。”

“那好吧,谢谢你了。”

王杰希伸手接过电风扇——上面有股好闻的味道,是alpha留下的味道。

此时教室里突然响起一种异于读书的声音,王杰希抬头一看——方士谦已经醒了,拉着他的同桌在讲话。

那两人谈笑风生,好不畅快。方士谦的眉眼间完全不像之前教导处门前与自己说话时满是厌嫌和嘲讽,此时他弯着眉,狭长的眼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说话时不自觉上扬的嘴角都能看出他此时有多高兴。

“啧。”

王杰希皱起眉,两只眼睛间的大小差异在这一刻更加明显。他用指节敲了敲讲台,轻咳两声示意方士谦不要再讲了。

但方士谦根本不听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继续和同桌讲话,似乎笑声都比之前大了一点。

王杰希也不为此动怒,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方士谦的名字。

他写的很用力,仿佛要将方士谦对他的一切恶意发泄在这三个字里,可写完后,他却觉得这三个字很好看。

03

清晨的校园门口没有几个人,但是贩卖早餐的小贩们却已经早早到场,王杰希走到卖煎饼果子的大妈摊前,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还没说话,大妈已经接过了钱。

“五块钱煎饼果子不加蛋不加葱对吧,我知道的。”

王杰希一笑,接过递过来的找零,“谢谢您了。”

“没事没事,你天天这么早来买我家的煎饼果子,我早就记得你啦。哎呀,你一定学习成绩很好吧。”

“也就一般,不是很好。”

“这么谦虚干什么?年级第一的成绩还不好意思说吗?您要是一般,那我们这种渣渣算什么啊?”方士谦的声音突然在王杰希身边响起,他叼着一根未燃的烟,身上萦绕的酒气和眼底的青色暗示着他这一夜都干了些什么。他看着王杰希笑了一声,那嘴角的笑容似乎又在嘲笑他的虚伪。

王杰希不恼也不回嘴,他十分平静的接过煎饼,转身走进学校。

方士谦看着他转身,上扬的嘴角立刻恢复成淡淡的一条线,他一边给烟点火,一边掏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大妈。

“那家伙刚才吃的什么?给我来份一样的。”

04

快上晚自习了,王杰希却在收拾书包准备走人。

拉上背包拉链的那一刻,王杰希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一群人正围在后面看刚出的小考成绩,人头攒动,喧闹嬉戏,但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方士谦那张孤零零的桌子。

那张空了一天的桌子。

明明早上还在学校外面看见他的……算了,估计是跑到哪继续去喝酒了。

王杰希背上包,离开的动作却被前来借纸的柳非打断了。

“班长,借张纸呗,我的纸今天全给我擦鼻涕用掉了。”说着,她还打了个喷嚏。

“前天午自习我才问你要纸,你觉得我会有纸吗?”

“班长你别耍我了,我亲眼看见你今天上课的时候用了纸的。还有啊,前天午自习我还借了你电风扇的,你不可能忘恩负义啊。”

“借你就是了。”本来就是逗逗她,不会真的不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多抽了几张给她,“怎么感冒了?”

“午自习的时候睡觉吹电风扇着凉了吧。”

“下次注意着点。”

“对了班长,周日放假的时候我们学校和外校有一场篮球比赛,你来看吗?”

“好像听说过,”是喻文州说过吧,似乎是黄少天要上场,“不过那天晚上我要补课,不知道能不能去。”

“你会来的吧,班长?”柳非给他一个期待的小眼神,示意王杰希一定要来。

“我尽量。”

05

夏天的夜来得晚,王杰希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还泛着绚丽的残阳,一门之隔的操场上已经没有了人影,从亮着灯光的教室里传出老师带读和学生读书的声音,路边的小摊小贩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唯一还在开火的摊贩便是那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因为还有个顾客在她的摊前。

方士谦接过两袋煎饼果子,回头一看,王杰希正盯着自己。

他勾起一个笑容,走过去把一袋塞进王杰希怀里——这次终于不是那种带着恶意和嘲讽的笑容了。

王杰希却是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暗暗用牙齿咬住舌头,尽量让自己从外观上看起来面无表情。

“没放葱没放蛋,还没下毒,吃吧。”

他的嘴角最终还是被这句话扯了一下,有了点弧度,伸手接过了那袋煎饼果子。

“怎么?好学生今晚上是逃课了?”方士谦再向前一步凑近他,笑得没脸没皮。

王杰希能闻见他身上还未散去的酒味和油桐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像超市里卖的瓶装鸡尾酒——清香醉人。

但他还能保持清醒。

王杰希侧身拉开距离,不自觉地迈开步子想要逃离他。

方士谦反而笑得高兴了,他追上去继续问:“被我说中了?”

“我今晚是出去补课。”

“哦,一般是什么时候补啊?”

“周三和周日晚上补。”

“周日放假你还要出去补课啊,好学生好学生。”

“谁跟你一样。”上课睡觉就算了,最近是上课都不上了。

“嘻嘻,”方士谦又一次把脸凑过去,像是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周日下午我有球赛,来看吗?刚好你晚上要补课需要出来不是吗?”

王杰希一愣,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方士谦也停下来,想去看王杰希的表情,却被他侧头躲开。

“方士谦,你这算什么意思?”

“算什么意思?”方士谦故意压低声线,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当然是追你的意思。”

“哦?追我?”王杰希从胸膛里拉扯出一声嗤笑,“那不是个赌约吗?”

“你信吗?”方士谦伸手想扳过王杰希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却被他一手扇开。

王杰希深吸一口气,像和喻文州说话时一样平淡:“我当然是信的。”

“王杰希……”方士谦把这三个字念在唇齿之间,却半张着口说不出下文。

他把那些笑容统统咽下去,被肋骨包围的那块地方只剩下无处安放的疼痛和不知所云的解释。

可最后,他只是说:“你得信我,你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好过。”

“这就是你对我好的方式?”王杰希回答的很快,他必须说得很快,因为只要是想到方士谦在学校里看他的眼神,他的一呼一吸之间都会被拉扯出痛,如果说的不快,就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

“在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那我宁愿不要你对我好。”

“你听我解释,”方士谦一把拉住王杰希的手腕,他心底突然涌上来一阵害怕,害怕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一周前,我有个兄弟被外校的人怼了,我替他出头,把那个人打了一顿。”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做得过火了,那家伙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听说左手差点是保不下来了,可是……”

王杰希静静地听着,他渴望着方士谦能从这件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件里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可是方士谦话锋一转,松开了手。

“我喜欢你,你要是不信我说多少次都可以。”

“球赛一定要来,我让人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然后,方士谦跑了。

他竟然跑了!

王杰希看着方士谦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怒从中来,可没等他说一句话,就有一阵喇叭声阻止了他的行动。

王杰希回头一看,他的父亲正坐在远处的一辆车里朝他摁喇叭,他又看了看方士谦消失的那个方向,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05

车上,王杰希坐在后座看资料,突然间,在前面开车的老王突然问了一句:

“之前上车的时候你怎么在发呆?我摁了好几下喇叭你才转过头来。”

“哦,那是……”

还没等王杰希说完,老王就已经说了下一句:“我好像看见有谁跟你在说话,是方士谦吗?”

后视镜里,老王的眼睛微眯着向后看去,儿子低着头仍然在看书,十分镇定地回答他:“是的,那家伙一脸欠揍的样来说我逃课。”

“这种社会上的混混很让人讨厌,是吧?”

“是的。”

看上去不像是在撒谎——老王放心的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道路上。

“杰希啊,以后这种人来找你你不要理他知道吗?”

“知道了。”

“好孩子,不要再为这种人费心思了,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听爸爸的,爸爸已经给你铺好了未来的道路,只要你上个好大学,以后有一份好工作,爸爸这辈子就放心了。”

“我会的,爸。”王杰希抿着唇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话题,“餐桌上花瓶里的花好像已经枯了,应该换一支了。”

“你来弄吧。”

“我想换一束油桐花。”

“油桐花?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想到这个。”

“今天看作文素材的时候看到的,想写观察日记,算作高考的作文训练之一。”

“那好,我会每天检查你的日记的。”

06

球赛即将开始,方士谦在更衣室里做着最后的热身运动,他不时停下来,张望着外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操场,又把常服口袋里的那盒烟拿出来,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

——但他不会抽,这场球赛很重要,绝对不能懈怠。

袁柏清拿着一瓶水跑进来,他似乎刚从拥挤的人群中逃出来,说话时还是气喘吁吁的,“谦哥,他没来,我问过了,没有一个人说见到过他。”

“好吧,”方士谦笑了笑,握住自己的腕关节,把它扭得咔咔响,“他肯定是生我气了。”

袁柏清看着他的笑容,有点担忧,试探性地问出了心中一直掩藏的疑问:“谦哥,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方士谦没有马上回答,他接过水喝了一小口,视线越过袁柏清看向远方的人群,学着当时王杰希的语气问道:“那不是个赌约吗?”

“我不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是那家伙眼睛的形状大小都不对,视力也肯定不好。

不是他的错,是我不好。

“算了,不管他,王杰希不来,这场球赛我也要好好打。”方士谦把水瓶放下,烟也收好放回口袋,“这可是最后一场啊。”

王杰希不了解篮球,自然也不知道这场比赛的重要性。这是全国性的高校篮球联赛最后一场淘汰赛,这场比赛的输赢,决定着他们学校是否能出线。

于方士谦来说,能决定这场比赛输赢的只有他自身的实力,除了他的队员,没有任何人能帮他,可他就是想要王杰希看着,就只是想要王杰希看着。

07

上半场的结果很不理想。

39:47,足足八分的差距,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对手的强大。

现在是中场休息,方士谦回到更衣室,或许是大家都感觉到他状态不好,也没有一个人跟过来。

他靠在储物柜上,无力的手背擦过额头上的汗液之后砸在柜门上,手指间提着水瓶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无力,挫败,失望,还有……落寞。

方士谦一把将所有碎发撩到脑后,动作带来的些许汗水沾在他的睫毛上,沉重的让人睁不开眼。

他咬着牙,低声骂出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为什么不来?

摸到球的时候,听到加油声的时候,看到观众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为什么不来?

可方士谦也明白,现在更重要的是球赛,必须马上调整好状态,不然翻盘的可能都没有了。

他拧开水瓶,想往自己脑袋上冲一下,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

方士谦带着疑惑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女孩子。

“柳非?你来干什么?”他记得柳非是和自己一个班的,但是两人之间基本没有什么交流,根本不熟。

“我来传话的。”柳非一笑,还不忘往身后张望两下,看看有没有老师盯着这边,“班长说没有你联系方式,就直接给我发了消息。”

“他没来,是因为有事耽搁了,不过他说他快到了,下半场会来看你,所以这场比赛一定要赢。”

方士谦的心脏咯噔一跳,差点撞破他的胸腔。

王杰希……来了?!

“还有啊,班长说比完赛之后让你去图书阅览室找他。”

08

篮球落地之后,哨声也吹响了。

方士谦也听见自己的心脏落了地。

73:72,最后几秒钟,三分绝杀,翻盘。

当然了,这个三分球不是他投的,虽然有他的助攻在里面,但功臣应该是那个现在被众人抛到天上去的家伙——黄少天。

当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篮筐下控球的方士谦时,谁也想不到他一个长传,传给了早已精疲力尽退为后卫的黄少天,在秒针滴答滴答转着最后一圈时,无人防守的黄少天高高跳起,投进了决胜的一个三分球。

不过不是自己也好,他才不想被耽搁了。

方士谦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向教学楼的图书阅览室奔去。

图书阅览室在三楼,平常只有下课及放学时间才开放,今天是放假,门肯定是锁上的,有钥匙的,只有管理图书的老师和学生会代表。

而王杰希,就是这个学生会代表。

方士谦也大概明白为什么要选在图书阅览室见面——因为他们班上老王安了监控,而这里没有。

图书阅览室里很暗,窗帘都拉得死死的,只开了一盏灯,王杰希就坐在灯下的桌旁抱着一本书看,见方士谦的到来,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将桌上的抽纸向前推了推,示意他擦下汗,面上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但是方士谦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在王杰希对面坐下,将他的痞子本色全部笑在嘴角边,撑着头拿纸擦汗,眼神却一直盯着王杰希发红的耳朵尖。

王杰希被他盯到连脸颊也开始发烫,他放下书,准备结束这单方面对视。

“我今天……”

“王杰希……”

没想到和方士谦撞上了。

“你先说吧。”

“不不不,你先说。”方士谦摆摆手,把这个话头给了王杰希。

王杰希咽了口口水,还是没有以最直白的方式说出来,“方士谦,你有想过自己未来要上哪所大学吗?”

“没想过,我的想法就是能上哪所上哪所。”

这家伙,还真直白啊……

王杰希咬着牙,压下自己想把这不成器的家伙打一顿的想法,“我的目标是北京大学,我也有把握考上北大,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在北京读大学。”

“这玩笑有点大啊,”方士谦的嘴角扯了扯,“那至少要六百分吧,我现在才五百多啊。”

“我可以教你,每周日一天,在这里。”高三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也就是周日这一天,王杰希的要求,无异于让方士谦放弃了他的大部分娱乐时光。

看见方士谦仍有犹豫的脸色,王杰希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方士谦,我不想谈异地恋,那太辛苦了。”

言下之意,我和你谈恋爱。

方士谦一愣,随即立刻坐正了身子,也收起了嘴角的笑容,严肃的回答道:“我学。”

你不想,我也是的。

王杰希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堆资料书,放在桌上的适合有碰的一声响,“那好,我今天上午去了趟书店,给你挑了一点教辅资料,要按时作完,我会检查的。下午来的路上有点堵,所以很抱歉我迟到了,但是,”他转过头瞥开视线,装着咳嗽的样子咳了两声,“咳,后半场我都看了,虽然我看不懂,但是最后的传球很漂亮,没有你是赢不了的。”

“杰希……”方士谦的脸腾的一下全烧起来了。

天啦我真是太喜欢他了。

他红着脸,坐到了王杰希旁边,“喂……那个……就没什么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王杰希把脖子转了一个九十度角,完全避开方士谦的视线,抓在椅子上的手已经用力到颤抖。

“高考之后,我们出去旅游吧。”方士谦说的很小声,似乎没什么底气。

的确,王杰希自己也知道,父亲管自己是管的十分严,说实话,已经十八岁的他还没有在外面留宿过。

他连父亲会不会让自己出去旅游都没有把握,更何况是和方士谦一起。

见他不说话,方士谦也不强求,他覆上王杰希的手,搂过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那就改成给我抱一下吧。”

王杰希仍然是转过头去的,方士谦的一呼一吸全洒在他的颈间,让他后颈的腺体痒痒的。

他松开一直抓着椅子的手,和方士谦的手扣在一起。

“的确,这只是今天的,如果你最后一次模拟考能有六百分,我就和你出去旅游。”

方士谦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不自觉地收紧了搂着王杰希的手,埋在他颈间低低笑了起来,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杰希你好香。”

“是某种树木的花香吧,淡淡的,很好闻。”

“是梧桐花。”

“哦,梧桐花,我的是油桐花哦。”说着,方士谦一边放出信息素一边把王杰希的头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笑,“我们俩就差一个字。”

“你的有点苦,不好闻。”

“你不喜欢吗?”方士谦有点小失落。

王杰希感觉这个家伙就像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他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其实方士谦身上的球服还是汗湿的,抱着并不舒服,“如果是和我的混在一起,那就还好。”

09

呐,杰希,你知道吗,油桐花的花语是情窦初开。

10

方士谦在王杰希之前,身边是一直不缺人的。

但王杰希,却是方士谦第一个拿出真心来对待的人。

曾经的方士谦,可以在游戏厅的娃娃机前抱着他的小女友,豪爽地给她一袋游戏币,陪着她毫无意义的浪费这一个下午和这袋游戏币。

除了浪情以外,他是最好的情人。

但有一次,方士谦在游戏厅见到了王杰希,这位好学生拿着十个币走到娃娃机前,一次性夹起了一个娃娃。

然后他看着这个娃娃,垂下一直紧绷的眼角,笑了出来。

从那之后,方士谦便开始注意王杰希了。

有时候他不会逃掉枯燥的升旗仪式,因为当天有王杰希作为学生代表讲话,有时候王杰希值日的时候他会故意捣乱,因为那双大小眼皱在一起的样子很搞笑。

有时候方士谦逃课,就躲在教学楼旁的一颗油桐树下——这里可以掩盖他的信息素,防止他被老师抓到。

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但是没有点火,抬头,看着靠窗的王杰希低着头在做笔记。

无数次,他想,无数次我看向他,但他没有看向我。

或许最开始他只是引起了我的注意,但现在,我是喜欢他的吧。

我是喜欢他的。

这样想通之后,方士谦丢掉了手中的烟,准备回去上课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了之后,王杰希停下笔,朝他原本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听课。

第二天,就在这棵油桐树下,方士谦和王杰希告白了。

11

如今,也是在这棵油桐树下。

“王老师好啊。”方士谦笑眯眯地向老王打招呼,但对方却没有给他好脸色。

“刚刚高考完就叫我来干什么?不准备出去玩吗?”

“哎呀,有点事情想跟您说一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王抬手打断他,“有关杰希的事情对吧,我仍然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

“别忘了,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有处罚你,真要处罚的话,记大过都是轻的。”

“可是现在高考都考完了,您再提出来不觉得晚了点吗?而且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杰希的想法吧?他如果喜欢我,您再怎么阻止都是无济于事。”

听到方士谦的称呼后,老王皱紧了眉头。

“杰希是个好孩子,他会走我给他铺好的道路,不会……”

一阵机车的轰鸣,打断了老王的话。

急速运转的轮胎在与地面剧烈摩擦之后停在二人面前,而驾驶机车的,正是王杰希。

“杰希!你在干什么!赶紧给我下来!”

“抱歉,爸,就这一次我不想走您铺好的道路,我喜欢的谁是我自己的事。”他的表情很平静,也很郑重。

“所以今天不是跟王老师您征求意见,只是跟您说一声哦,我带着他去旅游了,十天后回来。”方士谦迅速跳上机车搂住王杰希,后者一转手柄,机车扬起一阵尘土向前驶去。

只留下无处发火的老王。

“所以方士谦,我们现在去哪?”

“去我家,拿钱,拿衣服。”

“我没有换洗衣服。”

“你可以选择穿我的,或者再去买也没有关系,我有钱。”

“我选择去买。”

“杰希啊,其实你来的太早了,我还想和你爸表明一下决心说不定他会被我感动呢。”

“算了吧,就你。”如果不是因为在开车,王杰希一定要给他多翻几个白眼,“方士谦,你要知道梧桐花的花语也是情窦初开。”

12

在你注视着我之前,我已经注视着你。

【现代/方王】北爱尔兰没有爱情(00~11)

·这是一个新坑的中长篇,下一次更新遥遥无期(不过绝对不会坑)

·这也是上次 @时尽 小姐姐的点文

·到了后期有喻黄韩张,还有一两对原创的同性cp

·四月份踩点的更新

00

“我知道您是中国人,并没有英国血统,但是您为什么要为了英国的同性恋群体做这么多呢?”

镜头前的方士谦似乎依旧很懒散,完全没有在意识到他正在全英国的面前,“我先纠正一件事,我做这些不光是为了同性恋群体,同时也是为了那些双性恋者,还有跨性别恋者。”

“关于这个错误我很抱歉。”

“双性恋者和跨性别恋者都应该和同性恋者相提并论,他们同样都是真正的爱情,也都是被歧视着的爱情。”方士谦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倚在沙发里,眼里的严肃却没有褪去,“我做这些和国籍血脉无关,我定居在英国,我是个双性恋者,我不想因为我的性取向受到歧视,就是这样。”

“但是有很多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

“所以他们活该不会有爱情,活该带着假面具度过一生。”

“那么您呢?您有爱情吗?我们翻过您的脸书,没有找到任何和您的男朋友或是女朋友的信息。”

“我有,我当然是有的,我有一个很可爱的男朋友,他咖啡泡得不错,会做饭,也懒得要死。但是他也是中国人,你知道的,中国那边并没有英国这么开放,不公开关系这事是我决定的。”

“那您有没有考虑过您男朋友的想法呢?如果说他想要公开自己和您的关系呢?”

“如果他不想惹麻烦的话就不会选择这么做。”方士谦扯动嘴角笑了笑,有点生硬,身子不由自主地坐正了。

“如果他真的想呢?我是说,”王杰希半弯下腰,比例不协调的眼睛盯着方士谦像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他用指节在两人之间隔着的桌子上敲了两下,“我是认真的,想要公开和你之间的关系。”

“你怎么……”方士谦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一开始惊得说不出来话,又马上低下头揉了揉鼻子,希望能掩盖住自己快要停不下来的笑容,“等咱们走出电视台的时候,那些恐同的肯定都已经把锤子准备好了。”

“我们可以叫人,我认识黑社会老大。”

“我真的是……太喜欢你了王杰希。”方士谦笑了两声,然后突然越过隔着他们的桌子去吻王杰希。

王杰希没有反抗,他们就这样在镜头前接吻。

在镜头前,在整个英国前,在所有人面前。

01

王杰希一个人走在北爱尔兰的大街上,眼神扫过路边大大小小的英文招牌,希望能把它们和手机导航里的商铺名字联系起来,可是他怎么对都对不上,又看了下路牌,是这条路没错啊?

前面巨大的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王杰希这才发现自己太过注意道路,忽略了前方一大片的人群,和从他身边经过脸上画着或者手上举着五色旗帜的男男女女。

是的,男男女女,一对对男人,一对对女人。

路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物,似乎是北爱尔兰某个政府机构,宽阔的T字型路口被一大群人堵住,人行道上的人们拿着手机拍照,道路中央游行的人们高举着五色旗帜或者是醒目的标语。

但最醒目的还是站在高台上的那个青年了,一头被染成银色的短发在夏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白底的T恤上印着“I LOVE A BOY”几个红字。

他用简易的扩音器演讲,流利的英语中带点北爱尔兰的口音,听懂这些对于在剑桥专攻新闻学的王杰希不是难事,但他只是听了几句便挑了挑那只比较小的眼睛,加快步伐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青年说的抑扬顿挫,激情澎拜,不失为一场成功的演讲。

——近年来这种演讲王杰希在英国内见的多了,他并不对此抱有成见,却也不想深入了解。

咖啡馆里,王杰希选了个较为偏僻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碟小蛋糕,找出旅行箱里的笔记本和稿纸,准备完成之前未完成的新闻稿来打发时间。

他讨厌人潮和麻烦,麻烦地穿过人潮或是麻烦地绕路,他宁愿呆在咖啡馆里慢慢等着人潮散去,反正跟房东先生的约定在晚上七点。

所以一个人多好,永远都不会有麻烦。

02

现在的导航真实越来越不准确了。

手机上导航最快捷的路线只要三十分钟,他一步一步按照导航上的路线走,却整整用了四十分钟,现在已经七点十分了!

迟到十分钟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够接受,但对于从小就被林杰严格教育的王杰希来说,迟到几乎是不能发生的。

对比着手机房东发来的图片,那栋三层小楼终于出现在路灯的尽头。

尽头还有两个男人在交谈,灯光洒在其中一个男人的头上,泛着银色的光,等王杰希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银光,而是他的头发本来就是银色的。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银发男人似乎是发现了他,和另一个中年男人交代了几句就朝这边走过来。

“你好,你就是新来的租客吧?这边蛮偏僻的,绕了不少路吧?来,我帮你。”

他十分熟练的普通话和凑近才发现的黄皮肤让王杰希吃了一惊,而且他身上那件“I LOVE A BOY”的T恤还没有换下来,王杰希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在街头游行演讲的竟然是个中国人?!

而且看现在狗血的发展,他似乎还是自己的房东,如果再狗血一点,自己是不是要和他谈恋爱了?

男人的手即将碰到旅行箱,王杰希赶紧回神,侧身推开他的手。

那只出于好意的手停留在半空,气氛有些尴尬。

王杰希摆摆手,解释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比较习惯什么事情都自己来做。”

“那是我唐突了。”男人保持着微笑收回了手,将另一只手伸到王杰希面前,“正式介绍一下,我是你的房东,方士谦。以后你住三楼,我住二楼,一楼是公用的。”

王杰希礼节性地和他握手,皮肤相触时,有一把钥匙滑入掌心。

03

北爱尔兰地生活对王杰希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心满意足。每天上午可以睡下懒觉,下午可以出门为自己记者的身份采访几个人,晚上可以窝在自己的小床上写写新闻稿。

除了北爱尔兰糟糕的食物和烦人的方士谦,一切都说的上十全十美。

方士谦似乎不喜欢自己的房间,总是喜欢待在一楼的客厅,每天揪着王杰希出门的那点时间和他聊上几句,等到王杰希回来的时候,方士谦总会想到一点小东西,有时是烘焙店里新出的毛巾卷,有时是来自中国的小包零食,给王杰希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北京的四合院,方士谦就是对门最热情的邻居。

但自己就是最古怪的邻居了,因为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热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性格。

而且最不能忍受的,是方士谦喜欢往家里带人。

有时是前凸后翘的棕发女郎,有时是带着耳钉的潮流小哥,他的口味之广泛简直让王杰希诧舌。

下楼倒咖啡时,他忍不住多看了方士谦一眼,那个家伙正心情愉悦地坐在沙发里看新闻。

王杰希别开眼,终究还是把堵在喉头的那些话咽了下去——这里毕竟是他的房子,想做什么也是他的自由。

这时,方士谦的声音却突然在他背后响起,“王杰希,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总是在看我?”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王杰希转身,发现方士谦已经堵在了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口,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但王杰希毫不畏惧,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对你没有意思,不好意思让你扫兴了,我跟你性取向不同。”

“我是个双所以你是个GAY?”

王杰希顿了顿,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滚”字换了一种方式说出来:“我还有事,现在请你马上以最圆润的方式离开。”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大概也猜得到你对我的误会。”方士谦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小小的名片捏在手里很有分量,指尖和纸片摩擦时能感受出纸质的良好,上面印着极简的几个英文单词,除了中间方士谦的英文名,还有这个单词“psychologist”(心理医生)

“之前我没有说清楚,二楼不仅是我的房间,也是我的办公室。”

王杰希盯着那张名片,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比较小的的眼睛眨了一下。

“噗。”方士谦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最终在王杰希冷戾的目光下捂住了嘴。

“既然要说的都说完了,那么方先生可以让开了吗?”

“别叫的这么生疏啊,我还有事求你呢。”方士谦学着他的样子眨了下眼睛,学得活灵活现,“采访我吧,记者大人。”

“给我一个理由。”

“相信你对我的事情早有耳闻,近年来北爱尔兰每一次有关同性恋的游行都有我的参与。但是上一次,我们的游行遭到了反同人士的强烈反抗,所以,”方士谦收起那份玩笑的态度,郑重地看着王杰希,“我需要舆论的帮助。而你,王杰希,是我最佳的人选,你和我的祖籍都是北平,你还是从剑桥毕业的新闻系硕士,现在是自由撰稿人,不受报社的约束,发布的新闻报道数量不多,但都是精品。”

“你后半段话都是从百度百科上背下来的。”

“不,我背的是维基百科。”严肃的样子不过三秒,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浮现在他嘴角。

王杰希叹着气揉了揉眉心,他感觉今天自己不答应是不会放自己走了,可他也不是傻子,最近反同犯罪越发猖狂,他也不想惹上什么麻烦,权衡之后他打算委婉地拒绝。

“其实你可以选择参政,英国也不是没有中国……”

“不行,”方士谦直接打断他,“政治带的是权力和麻烦,我想要的只是爱情,因为北爱尔兰没有爱情。”

王杰希一愣,方士谦的话触碰了他心脏中某块痛处,一瞬间竟然让他萌生了想要答应的想法。

“让我考虑两天。”

04

王杰希出生在北平一个小胡同的四合院里。

那时候国企改革,北平也早已改名叫作北京,城郊的的胡同里却仍然保留着“北平”的叫法。

住在他们家对门的是一个在附近小学任教的老师,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磨损已久的眼镜,身上的衣服总有几块补丁,手里的书和信却总是在换,胡同里的人都称他为林老师,少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作林杰。这少有几个人里面就包括了小小的王杰希。

王杰希经常喜欢去林老师的屋子里溜达,那里又大又空旷,林老师对这个三岁小孩也是喜欢的很,私下里也会教他读书认字一类的。

那时候王杰希是整个胡同里的宠儿,当他迈着小短腿从胡同口走回家时,胡同口的奶奶会笑眯眯地给他一袋刚炒好的板栗,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大爷会故意往他脸上呼出一口呛人的烟雾,然后给他一包零嘴安抚即将炸毛的小王杰希,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着的大妈们会每人往他口袋里放一把炒瓜子,然后趁机捏一把他肉嘟嘟的小脸,同一个院子的叔叔会招呼他进屋吃一口软糯弹牙的红烧肉,然后让他端一小碗去给林老师。

王杰希掂量下自己满当当的口袋,决定照旧分三分之二给林老师,剩下的留给自己。

“林老师,我来了。”声音回响在房子里,没有人回应。

王杰希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屋,发现林老师还躺在床上午睡,摘下眼镜后的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微笑,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三岁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但王杰希十分自觉没有去动那封信,他把红烧肉放在书桌上,拿起一旁的课本准备先温习下功课。

从课本里掉出一张纸,王杰希捡起来打开一开,薄如蝉翼的纸张上用有点歪斜的楷书写着一首小诗——

听说北爱尔兰没有爱情

可这里的太阳照样会东升西落

这里的万物会在春天复苏

这里的冰河会在絮絮微风中化为一滩春水

所以这里的我喜欢你,也是可以的吧?

小小的王杰希红了脸,赶紧把纸放回去关上书本。

05

两天后的晚上,王杰希还是和方士谦坐到了茶几的两侧。

对面那人端来两杯咖啡,醇厚的香味似乎是他喜欢的黑咖啡,但王杰希并没有去碰的打算,他看了一眼手上准备好的草稿,打开放在茶几上的录音笔,开始采访。

“第一个问题,方先生,您为什么如此积极地参加同性恋有关运动?”

“因为我就是同性恋啊。”

“你之前不说你是双吗?”

“记者大人,您还在录音呢。”

“录音只是为了写稿子用,不会放出去的。”

“好吧,我承认,我不单只是同性恋,我也是有过女朋友的。”他眼睛里忽然闪过狡黠的光,“话说这个问题你前天还没有回答我,我是个双所以你是GAY吗?”

王杰希却是毫无反应,直接掠过他的问题往下问:“之前有一份调查报告显示,很大一部分的双性恋者都会选择一个异性度过下半生,那么您呢?”

“看我最后喜欢上谁吧,我不在乎性别,只要互相喜欢就好。”

“如果您最后喜欢上一个女人,那岂不是您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那万一我喜欢上一个男人呢?假如我以后喜欢上一个可爱的小男生,喜欢到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求婚,想要我和他老眼昏花时想起来这一幕都能幸福的笑出来。可如果回忆起得时旁人异样得眼光,那就怎么样都笑不出来了吧?”

“不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想等到喜欢上再去为这些争权,那就太晚了,所以从很早我就开始努力了。”

“那么您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呢?”

“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跨性别恋,这四种恋情能被人们以最普通的语气相提并论。不是仅仅是法律撤销有关歧视法案,制定什么有关法案我就满足了,我想要的,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四种恋情,至少在我居住的北爱尔兰要做到。”

“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我一直在努力。”

王杰希低头在笔记本上做着笔记,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落在方士谦眼里竟然带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但那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下一秒,王杰希仍然像刚才那样神色如常的向他提出下一个问题,“那么,现在北爱尔兰的同性恋群体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方士谦噙着笑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向王杰希那杯根本没动过的咖啡伸出了手,“黑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我去帮你重新泡一杯。”

“不用了,这样就好。”在她的手伸过来之前,王杰希就已经将咖啡移到一边,之前氤氲的热气已经消散在空气里,他却仍然没有要喝的意思,“我们继续吧,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方士谦却仍是答非所问,“王杰希,你好像特别讨厌别人的帮助。”

王杰希皱了皱眉,这场采访本应该由身为记者的自己来主导,但他感觉现在方士谦正在和他争夺着主动权,把话题带向一个不对劲的方向。

他想把话题拉回去,在对上方士谦的眼睛时却再次看见了那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就像两天前把他堵在门口时那样,王杰希明白,方士谦已经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我从小家教森严,父母经常教导我要懂得自立,也养成了尽量不要去麻烦别人的性格。还有,方先生,如果你不想继续的话,我觉得这场采访可以结束了。”

“那我们来做个小实验吧。”方士谦丝毫不理会他后半句话,直接伸手拿起他移开的那杯咖啡,起身准备去厨房。

“请放下。”王杰希压下声线,皱起的眉头里已经有了怒意。

“我只是去帮你泡杯咖啡,我是在帮你。”

“方士谦!”王杰希一声厉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失态。

“根据这些天的相处,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易怒的人,”方士谦将咖啡放回桌面上,嘴角已经没有了笑意,“但是你刚才表现出了强烈的愤怒,而且你站起来想干什么,攻击我吗?王杰希,你这根本不是自立,你这是在抗拒外界对你的一切示好,这已经是一种心理疾病了。”

王杰希重新坐回沙发里,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没有再抬头去看方士谦,“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最清楚,我觉得不会有那么一天我需要走上你的二楼。”

“说实话,作为心理医生,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类的病人了。”方士谦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王杰希的反应,端起自己的咖啡走向厨房,“聪明也聪明的要死,除非自己不说谁都看不穿你们,傻也傻的要死,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下来和你讨论心理问题的,方先生,是你找我帮你做一期有关同性恋的报道。”

“那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方士谦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黑咖啡,他又不知从哪拿出一家酒吧的优惠券,将它用咖啡杯压在桌上,“咱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作‘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真实的情况用语言是说不清的,还不如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什么时候去?”

“下午,那时候人少,不会有什么麻烦。”

“你确定人少很好?”

“我是打算带你去采访那里的酒保部的,你要知道那里都是……”方士谦给了他个“你懂的”眼神,起身打算上楼了。

走到快一半时,他又突然转过身来,“哦,对了,差点忘记说了,别喝那杯冷的,刚才我尝了一口苦死了,你还是把它倒了吧。”说着,他还吐出舌头装作苦到五官都皱到一起的夸张表情。

王杰希没有应他,注意力全在那两张优惠券上。

方士谦撇撇嘴,觉得自己自讨没趣,待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听不见,王杰希这才抬头端详起茶几上的两杯咖啡,然后两杯各喝了一口,苦到眉头都能拧成一团了。

“这哪是冷了,分明是过期了。”

06

王杰希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读书。

他们读得是温庭筠的《商山早行》,单调的文字对于刚刚步入初中的小毛孩们没有吸引力,有气无力地念着“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王杰希在心里默默接上后一句——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他之所以能接上这一句,是因为语文是林老师教。

一身休闲装地王杰希在穿着肥大校服的同龄人中像个异类,但他旁若无人地穿过教室,来到角落的那个位置,也就是垃圾桶前面那个空着的位置,同桌的男生似乎对他的到来十分惊奇,又马上反应过来从抽屉里拿了本语文书给他。

王杰希微皱着眉,“这本太小了,换本大一点的。”

男生换了本英语书给他,嘴角讨好的笑容十分明显,“王哥,今晚下本吗?”

“下,今晚我来带团把那个百人本过了,我有件需要的材料。”

“记得带我哈。对了,有个流氓说要找你单挑。”

“流氓?哪来的?”

“不知道,外校的,也不是我们公会的,好像上次你在网吧里和人单挑时他看到了。他说今晚他去找你。”

“好,我等着。”王杰希接了英语书,径直离开教室。

出门的时候遇上了来巡查的班主任,这个满面油光的中年人看见了他手中的英语书,话里也带上了嘲讽的味道:“去网吧打游戏还带什么课本?你是去玩不是去学习的。”

“网吧的鼠标垫都很烂,上次试了下这个还好用些。”王杰希不急不缓地把话怼回去,他的声线里没有太多感情,对于人民教师的嘲讽他早已是司空见惯,只要他们别拦着自己去网吧就好。

他在班主任鄙视的目光中离开,经过隔壁班时,王杰希瞟到了正在给学生听写的林老师,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他还是不希望林老师像其他人一样看待自己。

一切都已经变了

这里不再是那个叫着“北平”的城郊小胡同,所有的老房子早已拆迁,在它们的遗骸上建起了新的高楼大厦。

林老师来了这所知名的中学任教,王杰希的父亲也在北京城中心的一家国企找了份工作,赚的钱越多回家的时间也越少,换句话说就是在外面的女人越多。

但这样没什么不好,因为父母一见面就是对骂摔东西打架,王杰希就有正当的理由整天泡在网吧里,而且他们家有钱,就算他堕落成这个样子也没有几个人敢管他。

一切都已经变了,成了杜陵乡中那个落满大雁的池塘——都是一场梦。

一切都可以变,但林老师不能变。

07

下午的酒吧里没有多少人,宽敞的舞厅里也关上了炫目的灯光,本来用于娱乐的地方此刻静谧到有点严肃。只有吧台前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一身西装的酒保将刚刚擦拭好的高脚杯举过头顶,光线下毫无印记的玻璃让他很满意。

方士谦拉着王杰希在吧台前坐下,指节在吧台桌面上敲了两下。

“两杯百事人生。”

酒保拿起手边的白棉布,继续擦拭着下一个高脚杯,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身上,“不好意思,本酒吧五点前不营业。”

“呵。”方士谦嗤笑一声,拿出一张五十英镑的钞票放在桌面上,“两杯百事人生。”

“马上就来。”酒保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眯眯地收下钞票,“追到新的男朋友了?”

“不,我只是名记者,想要做一期有关同性恋的报道。”王杰希抢在方士谦之前解释道。

“哦?”酒保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故意压低了声音,“那我给你个忠告,在我这儿和他喝过酒的人无一例外上了他的床,不论男女。”

方士谦瞟到王杰希微皱的眉,赶紧辩解道:“你别败坏我名声啊,追你的小姑娘小年轻才是最多的。”

“而且,我不是也在这和黄少天喝过酒吗?”

“他那是和我喝酒,跟你没有关系。”酒保嘴角的笑容很深,像是方士谦再说下去他就会拿出一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好了好了,”王杰希出来打圆场,“请问您同意采访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不会公开您的姓名和身份,甚至可以不公开采访时的录音。”

“我同意,但是四点半之前要结束,五点就开始营业了。”

“好的。现在三点半,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看来今天只能先谈谈有关您自己的事情了,”王杰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向对面的酒保伸出了手,“王杰希,叫我的名字就好。”

“喻文州,一名普通的酒保。”他将两杯冒着气泡的鸡尾酒和找零一同放在桌子上,打算与王杰希握手,方士谦此刻却插进来拿走一杯鸡尾酒,顺着喻文州的话说下去:

“同时您也是这家酒吧的老板。还有,你少找了6英镑。”

“老板调的酒都是需要收小费的,谢谢。”

“别理他,我们继续。”王杰希白了这个闹脾气的家伙一眼,“请问您是单纯的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同性恋。”

“身边的人都知道您的性取向吗?”

“不,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

“你觉得您的性取向给您的生活带来了许多麻烦吗?”

“说麻烦的确是有,我有几个供酒商都是上了年纪的基督教徒,他们曾经在酒局上和我说过死也不会跟同性恋做生意。但这并不会让我觉得自己的性取向有什么不对,我不是需要别人来教我什么才是正确的小孩子。”

“那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呢?”

“16岁的时候,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我同桌的男生。”

“那时您有什么想法?”

喻文州长抒一口气,嘴角的笑容滞了一下,“当时我在上海读书,对同性恋有一定的了解。我在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之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错的。”

“但我也知道很多人认为这是不正常的,甚至是……恶心的。从我的旁敲侧击来看,我的同桌也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我以视力不好的原因调去了前排的座位,那家伙大概是察觉到我喜欢他了吧,总是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针对我,我和他不能再坐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笑容恢复如常,补上一句毫无逻辑的话:“他真的就像阳光一样。”

“您因为自身的性取向遭受过排挤甚至是殴打吗?”

“没有,就算是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将自身的性取向掩藏的很好。”

“那么你呢?专业人士。”王杰希转头,目光看向方士谦/

“我?”方士谦后知后觉地放下手中的酒杯,似乎刚才一直在神游。

“不然还有谁?”

“专业人士的回答都是需要收小费的。”

“这个够吗?”王杰希将面前那杯鸡尾酒递到方士谦面前。

“喂,这是拿我的钱买的!”

王杰希半眯着眼,眼神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够不够?”

“……够了。”方士谦瘪瘪嘴,把之前的零钱又掏出来放在桌上,“我干脆讲下我的童年吧,有点长,深水炸弹和吉普森各来一杯。”

“我的生父生母都是中国人,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到英国的,反正我出生在北爱尔兰,刚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就被遗弃了。因为那时候对华人歧视很严重,所有华人每年都要交一笔十分昂贵的人头税,我的家庭很穷,交不起。”

“后来我的养父收养了我,他是一名纯血的北爱尔兰人,也是一名公开身份的同性恋者,或许就是受了他的影响吧,初中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了,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高中的时候我有了第一个男朋友,那时候风气很好,至少在我学校里是这样的,大家都像看待普通人一样看待我。虽然说没有人看不惯我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之间的矛盾也没有上升到打架斗殴的层面,更何况他们也打不过我。”说着,他抿下一口鸡尾酒痞子一般笑了一下。

“但是现在不同了,你看现在好像英国在对待同性恋者这方面做得很好,13年同性伴侣婚姻法通过,14年正式开始办理手续,但去年有关反同的犯罪活动同比增长147%,其中大部分都是刚刚成年的小年轻干的。”

“等等,”王杰希打断他的话,“根据我的调查现实,反同人士的主力还是已经步入中年的天主教徒或者新教教徒。”

“你调查的真多啊,”方士谦凑过去想看看王杰希那个写满了笔记的小本本,却被王杰希用笔狠狠敲了一下。

“戚,不给看就算了,干嘛还打人啊,疼死了。”

“不要闹,继续说。”

“的确,如你所说,教徒们才是反同人士的最大支持力,但是他们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群行事冲动的小年轻却不知道,他们大多数是中途辍学,没有工作,只会在墙上满是涂鸦的桥洞下抽着烟玩着滑板。”

“他们喜欢什么什么就是对的,就应该被捧上云天,他们讨厌什么什么就是错的,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

方士谦喝下最后一口鸡尾酒,百事人生最大的特点就是甜味过去之后舌尖上还会留下一股又酸又苦的滋味,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

“只是因为没见过,不理解,所以就不认同,不接受。”喻文州说着,将一杯橙黄色的鸡尾酒端上吧台。

那一刻,吧台后的喻文州逆着光,吧台前的方士谦迎着光,两只将自己情绪伪装到极好的老狐狸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方士谦的手指绕着宽口杯打转,他没有马上喝,“你知道吗?前两天我还看见有个人写了篇文章说艾滋病是我们弄出来的。”

“呵。”喻文州只是笑笑,继续做着手上的工作。

王杰希意识到气氛不对——这样无奈的氛围虽说会让整个采访的深意上升一个层次,但也仅是对于影像采访而言,对于他这种只会写字的记者来说,这种场面换个词就是冷场了。

现场的气氛对采访是很重要的,好的气氛能引导采访顺利进行,比如说今天王杰希只打算用短短的一个小时了解下喻文州生活的概况,这么深刻的问题还要留到下次采访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

“那么,请问你们是怎么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的?”

“我是个双,好解决啊。更何况凭我这张脸倒贴的人都要从这排到长城上啊,所以这个问题你要问他。”

“滥交的人不要乱说,我交过的男朋友半只手就可以数过来。”喻文州脸上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是笑眯眯的把第二杯吉普森递给方士谦。

“是,你是专情。但是你了解啊。你们酒保部,全是gay。”方士谦一口灌下他递来的吉普森,桌上的深水炸弹依然没动,故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女,的,都,没,有。”

王杰希捂住嘴,从耸动地肩膀能看出他在憋笑。

“你们两个——”喻文州笑着,从准备给方士谦的找零里抽出面额最大的两张。

“抱歉,抱歉,请继续回答我的问题。”王杰希调整好心态,嘴角挂着的仍然是公式化的微笑。

“咳咳,”喻文州清了两下嗓子,“都是一夜情。”

“一夜情?”

“对,如他所说,我们酒保部有很多单身的gay,他们会在酒吧里或者是手机交友软件上找一个顺眼的,约好时间地点来一发,完事之后不再联系。”

“带套吗?”

喻文州挑了挑眉,有点惊讶于王杰希的直接,“有些人会戴,有些人不戴。”

“如果感染了艾滋病怎么办?”

“真的检查出来时,你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传染的。而且,”喻文州顿了一下,“大部分人是不想去检查的,本身自己的性取向就已经是个不能公开的秘密,如果还被检查出艾滋病那就真的……”他朝王杰希笑了一下,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一切都在这个笑容里了。

“那么您呢?”

喻文州听得出来,王杰希这句话里更多的是玩笑,用来调节氛围的玩笑,还带着一点的八卦。

所以他决定笑得更开心一点。

“我?我是有男朋友的啊?”

“还记得我跟你说得那个同桌吗?他现在就是我男朋友哦。”

“是吗?”王杰希皱着眉,比较小的眼睛跳了一下,他尽量保持着冷静,不要让嘴角公式化的笑容变味。

一旁的方士谦反应还大一些,直接俯下身咳了起来——喻文州说话时他正在喝酒。

“你你你你——”咳了好一会他才直起身子,指着喻文州鼻子说道,“你平时这样也就算了,我现在这样你还要秀我?!”

“可是你连秀我的资格都没有啊。”

“呸,我这叫洁身自好,我要真想脱单在你这儿做一个晚上就可以钓到一个。”

“你小心得了艾滋病,到时候被人扔臭鸡蛋。”这句话是王杰希说的。

“王杰希!”方士谦一拍桌子,“你到底是哪边的?”

“那边怼你我就是那边的。”他回答的很快,完全没有愧疚感。

“你知道这样子对待你的房东会被加房租吗?”

“可是……”口袋里被静音的手机突然震动,王杰希本想拿出来挂掉,可是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却让他的动作一滞,“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远,趁着王杰希离开的时候喻文州悄悄对方士谦比了个口型。

这个口型方士谦再熟悉不过了,每次他带着盯上的猎物来这里喝酒时,喻文州都会问这个问题

——你是真心的吗?

以往方士谦都会十分果断的摇头,但这次没有,他低头摇晃着还剩半杯的深水炸弹,嘴角的笑里有苦味。

喻文州一愣,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此时王杰希已经接了电话回来了,他一坐下就开始收拾吧台上自己的东西,“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喻文州瞟了一眼仍然低着头的方士谦,最终决定还是帮他一把,“不留下来喝两杯吗?采访还没结束吧?而且抛下你的同伴一个人先走真的好吗?”

“不了,这次是老家那边有点急事,采访的话留到下次吧。”王杰希在吧台上留下自己的名片,起身准备离开。

“王杰希。”方士谦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最后却只是停留在半空。

橙黄的光线都被他尽数抿在嘴角,他想让王杰希再留一会,至少是一会儿和自己一起回家也好,他有话要对他说。

但是就王杰希这性格,他会答应吗?

方士谦一口灌下剩下的半杯酒,算作是壮胆。伏加特和啤酒的后劲很快涌上来,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了——不管是哪方面的,但他要尽量保持自己的语气能像平常那般听起来漫不经心,不要有什么破绽。

“你知道的,最近反同犯罪很猖狂。”

“我又这么出名,这样回家一定会被打死的。”

“所以一会儿能接我回家吗?”

“可以,到时候我给你发短信,如果那时候你还能清醒着的话。”

王杰希回答的太快太出人意料,一时间让方士谦有点懵。

“你答应了?”

“如果你不想的话那我不来了。”王杰希垂下眼,很好地将自己内心的那点计谋掩饰过去。

——他知道方士谦有话要跟他说,他也有话要跟方士谦说。

08

方士谦一口饮下刚端上来的兰博基尼,辛辣的酒液一边灼烧着他的喉咙带来快感,一边在他的脸颊上烧出两片醉酒的红霞。

他从钱包里翻出两张五十英镑的钞票,计算着一会儿自己会喝掉多少钱,“既然王杰希走了,那我也不掩饰了。直接上伏加特吧。”

“深水炸弹,吉普森,兰博基尼,这些无一列为都是用烈酒调制的鸡尾酒,你确定还要继续?一会儿喝死在这里我可会不会帮你善后。”

“没事,我还清醒着呢。更何况你也知道,我酒量没有这么差。”

“我来之前还吃了点东西,你再给我喝一杯,一会儿我去厕所全部呕出来。”

“之后我就喝点小酒,不会醉的。”

“方士谦,你确定你现在还清醒着吗?”喻文州的声音突然变了,冷得像那些不敢触及的冰块,“你带他来我这里喝酒,你请他送你回家,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方士谦一时没有答话,二人之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直到半响之后他才抬头,唇边有浅浅的,苦艾酒般的笑容,“给我喝吧,酒醒之后我就忍住,绝对不会再有了。”

喻文州长叹一声,拿起手边的酒瓶,他无奈的叹息声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漂亮的琥珀色酒液缓缓倒入杯中,翻滚的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好听的声音,方士谦缩小的倒影映在杯壁上,他突然间骂了一句:

“操他妈没有爱情的北爱尔兰。”

09

王杰希漫无目的地走在老城区地街道上。毛毛细雨落在他刚剪的短发上,少年粗短的发梢撑不住水珠,落在头发上不是很舒服。

王杰希想找个避雨的地方,但四周都是即将拆除的胡同,大门都被用打湿的封条封上,墙壁上曾经鲜红的“拆”字此刻也染上了一层灰色。

回家是不可能的了那……回林老师家?

算了吧,才从那里逃出来。

——他几个月前已经过了十五岁,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了一点模糊的认识。他应该像每一个普通的男生一样,步入高中,考上大学,经过几段恋情,最后和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结婚生子,相守到老。

是的,要是一个女孩子,而不是像林老师那样在厨房里和那个借住在他们家的英国人接吻。

王杰希从口袋里翻出香烟和打火机,用手挡着雨含住点火,呼出他这近一年来的第一口烟。

雾蒙蒙的烟飘散在雾蒙蒙的空气里,最后被雨水打散。可这烟雾是从王杰希身体里飘出来的,打散了一团又有一团。

烟蒂在水洼中扔了一根又一根,猩红的光在细雨中闪烁不定却从未消灭。王杰希等待着手指间又一根烟的燃尽,眼神木然空洞地看着前方,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对于林老师。

他虽然叛经离道,却也没有了解过这些——刚才还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两个人男人之间竟然能存在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吻得太激烈,他还以为那只是个玩笑。

但或许是习惯还是什么,王杰希的内心仍然愿意叫林杰叫做林老师,可是对于他的行为,他应该抵触吗?他应该疏远吗?他应该……感到恶心吗?

“不对。”这句话脱口而出,在雨中微弱又清晰。

王杰希闭上眼就能看见,在网吧里林老师看着他,眼角有弯弯的,温和的笑容,

他说:“跟我回家吧。”

所以王杰希抵触把林老师和一切的贬义词联系起来,就像他抵触林老师和那个英国佬接吻的画面。

你能接受吗?

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在背后响起,王杰希转过身,看见林杰打着一把大伞站在五米开外,他咳得十分厉害,似乎连着王杰希的心脏都在一同抽搐,在疼。

他赶紧丢了烟蒂跑过去,拍着林杰的后背帮他顺气。

咳了一阵,林杰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他抬起头看向王杰希,漆黑的瞳孔里竟然有愧疚,“不好意思,让你看到那么恶心的画面了。”

老师,您在愧疚什么?您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对吗?

被林杰的目光刺得心脏一颤,王杰希赶紧摇头:“并没有,我觉得我能接受。”

“老师,我们回家吧。”

10

王杰希来接方士谦的时候晚了一点,酒吧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炫目的霓虹灯光随着狂躁的音乐摇晃在疯狂的男女之间,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酒味,换个词就是狂欢的味道。

王杰希皱着眉,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冲他喊着:别管方士谦了,回去吧。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地方吗?

不行,有件事他今天一定要和方士谦说清楚。

正当他准备走进人群的时候,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杰希回头一看,是方士谦。

那时他们正站在后门,方士谦似乎是醉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是趴在王杰希身上,他身上还带着一股鸡尾酒的香味。

“来接我的?”他笑着,语气里有醉酒和暧昧。

王杰希的回答则是一把将他推开。

被推开的方士谦捂着脑袋蒙蒙的,似乎醉着还没反应过来。

半响之后他才拍拍脸颊,自言自语道:“哦,忘记了,你不喜欢这样。”

“方士谦,你最好去洗把脸醒醒酒。”

“不不不,你别看我这样,我脑子清醒着呢。”他伸手想要去开门,张开了的手掌在空中挥舞好几下才抓住把手。

酒吧的后门通向一条河边小路,小路很窄,最多允许二人并肩而行。

方士谦一边走一边仰着头享受舒服的夜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低低的笑出声来。

王杰希看他一副醉得不轻的样子,皱起了眉——这可不行,他要方士谦清醒地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说了什么。

“方士谦,你现在还清醒着吗?”

“当然啦。”方士谦撑着旁边的护栏,勉强让自己站直。

“那我问你,你是谁?”

“帅气的方少爷。”

“我是谁?”

“大小眼。”

“你家在哪?”

“贝克街221B。”

王杰希看了看自己有点高度的皮鞋,对着方士谦的脚就是狠狠一脚。

“哇——卧槽王杰希你竟然踩我!”

“现在清醒点了?”

嗝——”方士谦打了个酒嗝,揉了揉发胀地太阳穴,“现在是清醒点了。”

“那这是几?”王杰希在他眼前竖了根手指。

“嗯……”方士谦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三。”

“卧槽你还踩我!”

“这是几?”王杰希又重复了一遍。

“把你的中指收起来,你这样会教坏小朋友的知不知道?”

“看来现在是清醒了。”王杰希把自己的脚从方士谦的脚上移开,“现在再问一遍,王杰希是大小眼吗?”

“不是!”方士谦回答的很快。

“方士谦住在221B吗?”

“不是!”

“方士谦很帅吗?”

“是的!”

“嗯,很聪明。”王杰希点点头,在下一个问题前故意顿了顿,“你想追我吗?”

方士谦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慢慢站直了身体,“你想套我的话。”

“我就是随口问问,真想套话我应该在你还醉着的时候问。”

“可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说胡话,不然你问那么多问题干什么?”

“好吧,我承认。”王杰希抬头,直接对上方士谦的视线,“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很久了,同意接你回家也是为了这个问题。”

“那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方士谦弯腰拉近二人间的距离,鸡尾酒的香味依旧萦绕在他身上——他想最后赌一次,赌王杰希会给他一个最好的答案。

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他所料,王杰希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回答的斩钉截铁:“不想。”

“哦,那我的答案也是这个。”方士谦嘴边的笑容似乎有增无减,完全没有伤心的样子,“你太无趣了,对你再好你都是冷着这张脸,甚至还会被你反咬一口。”

“我跟你的关系就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顶多再算上一层雇佣关系。”

“我不会追你的,不会的。”他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一遍,像是要把自己也说服。

王杰希却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他,这个男人半歪着头看着自己,漆黑的瞳孔里都染上了笑意,他迎着月光,像在酒吧里用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吊上自己盯上的猎物。

那种虚伪的,带着谎言和计谋,刻意装出来的微笑。

但他已经做出了承诺,这对王杰希来说就够了——他不管方士谦到底是不是对他有好感,他只是不想再接受任何外界的好意。

“这是你说的,以后不要再给我什么东西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我不追你也希望咱两还是朋友,你看您现在能不能关心一下朋友去前面的药店给我买点快速醒酒药。”方士谦指了指前方路口的药店,十分自然地掏出一把零钱塞进王杰希手里。

“你这不是清醒着吗?自己去。”

“可是我头疼啊,”方士谦扶着护栏扶着额头装出一副头疼的不行的样子,“我一头疼就认不得路,我认不得路你也是个路痴,这样我们怎么回去啊?”

“戚。”王杰希瞪了一眼还在偷笑的那人,转身去了药店。

11

王杰希一走,方士谦就立刻收起了嘴角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还在和别人嬉皮笑脸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掏出手机,打给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老韩,派几个人来接我,我被盯上了。”

“啊,是的。刚才在酒吧就一直看着我了,我偷偷从后门走了。不过我在外面逗留了很久,这下他们也快意识到追上来了。”

“主要是我这边还有个不相关的人在,不然也不会打电话给你。”

“对的,我那个租客,不过不是猎物了。”方士谦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扔入脚下的河流。

石头入水发出“通”的一声响,溅起不小的水花。方士谦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掩藏到极好的苦涩和失落再次压回去。

“是啊,蛮喜欢的。可惜他不喜欢,所以放弃了”

顺手捞一把自己的小号 @人格未分裂 ,所有资料的出处及授权都在那里

【方王】方王写手编辑三十题之第十七题

·是的又是我

·OOC请勿介意

·“总感觉这里的反派很像我”

“啊……你想多了。”

·上一棒 @时尽 ,下一棒 @落喵yo 



方士谦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重温一部三年前的老番,棕色的瓦楞纸箱和胶带,快递单一起丢在旁边,方士谦一只手还捏着用来包装快递的泡沫纸,黑暗的客厅里响着听不懂的日文和泡沫纸被捏破的啪啪声。

“方士谦。”异样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方士谦被吓得打了一个冷颤,缓缓转头去看身旁

——笔记本的光映在王杰希的脸上,因为过度靠近他的大小眼显得更加怪异,甚至是……恐怖……

“啊!鬼呀!”

“什么鬼?!赶紧给我写稿子去!你是最近几个月安分了这下又皮了是吧?!”

“鬼你别过来!我马上去写!”

方士谦风一般的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杰希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方士谦的拖稿似乎已经成为日常了。不过从上次的经验来看,只要自己凶他一下,他会乖乖地写完稿子的。

但是他不知道地是,门后面的方士谦关掉视频网站,看着已经空了一天的文档,也叹了口气

——他卡文了。

——是的,他卡文了。

这一章最终大boss将会出现,可先前已经想好的人设早就被他在头脑中划掉,现在只要一想起大boss,他满脑子想得都是王杰希手持嵌着绿宝石的魔杖,一身墨绿色的大麾,行走时眼角在空气里带出莹绿色的光,最后他在鸦黑色的王座上坐下,下面是黑压压一片跪下的教徒。

这是方士谦心中最完美的大反派,没有其他更好的了。

但是他是反派,反派存在的需要就是被主角杀死。虽然王杰希平时总是在各方面压榨自己,但他还是不想王杰希死,尽管只是以他为原型的角色,他还是会愧疚。

方士谦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却还是没有点头绪,他下意识地往身旁一摸,却发现自己的泡沫纸没有带进来。

——人在烦闷的时候,总想捏一下泡沫纸。

方士谦开门出去拿泡沫纸,却看见王杰希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笑。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铁公鸡拔毛了。”

方士谦凑近去看,王杰希也不阻止他,反而在手机上滑动几下拿近了给他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QQ的聊天界面,是编辑们内部的一个聊天群,第一条消息就是索克萨尔的一句“是我输了,老王我现在给你去买西洋棋。”

“索克萨尔?他不是经常和你对着干吗?怎么突然要送你西洋棋?”

“上个月我和他打赌,赌我和他的写手谁先交稿,然后你很争气地先交稿了。”

“难怪上个月把网线拔了让我写稿子,原来是为了这个……”方士谦转念一想,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对啊,你要西洋棋干什么?”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很喜欢下西洋棋,还特意去学了来着,之前和喻文州聊天时提起来,突然间就很想玩了。想着让他买一个以后跟他下一下。”

“不行!”小孩子气如方士谦怎么可能能忍受这个,他这个正牌男友还在这里呢,王杰希你竟然说要和别人玩?!

“你让喻文州把东西退了,西洋棋而已我也会玩,我去买给你,你和我玩。”

“可是不行啊。”王杰希把聊天界面滑到最下端,点开索克萨尔发的一张淘宝截图,上面显示西洋棋早就被卖家发货,甚至马上就要到他们所在的城市了,“你看,已经退不了了。”

王杰希笑吟吟地看着他,上扬的眼角下面全是奸诈。

方士谦瘪瘪嘴。

方士谦不高兴了。

方士谦知道王杰希就是想气他。

“哼,你慢慢和他聊吧,我先回屋写稿子去了。”

看着方士谦离去的背影,王杰希有点楞

——以往不应该闹脾气吗?这是怎么回事?真生气了?我要不要告诉他喻文州根本不会下西洋棋?

——算了,先把沙发上这些泡沫纸丢一下。

 

 

“白王向前一步,吃掉黑后,却发现已经落下陷阱。

他墨绿色的指甲磨砂过黑王头上的王冠,然后优雅地执起黑王,将已经陷入死路的白王踢下棋盘。

黑王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是死亡的脚步。

他高傲地仰起下巴,慵懒的声线里听不出对一个即将逝去生命的惋惜。

‘你刚才好像问我为什么?’

‘那我告诉你,因为这是一盘互相残杀的游戏,而我会活到最后。’

‘除非死亡也是胜利的一步。’”

“怎么样?写得好吧?来王杰希我给你剧透一下,这就是最终大boss!”

“是写得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总感觉这里的反派角色很像我。”

“啊?你……你想多了。”




关于西洋棋不是很了解,有什么不对的就直接说吧


【方王】写手编辑三十题之第十二题

·截稿日看到崩溃的编辑决定对他好一点

·OOC请勿介意

·上一棒 @島田豆甫 ,下一棒 @沈念。 

 

早上出门的时候,王杰希看见方士谦的门口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各种零食的包装袋被粗暴地塞进垃圾袋,甚至有两个豆腐干的包装袋因为装不下而掉在地板上。
王杰希的第一反应就是踹开门叫起方士谦骂一顿。
但是想起昨天晚上凌晨一点他准备上床休息时,听见隔壁房间里传出来啪嗒啪嗒的打字声,想来这家伙也是熬了夜的,截稿日就在后天他也知道着急了,看来之前的说教还是有用的。
王杰希放下准备踹门的脚,给他留了张便签说今天晚上自己都不会回来,然后拎起垃圾袋出门了。
王杰希最近心情很好,因为年初评分下来了,他比喻文州高两分。
可是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公司的新刊要搞一个比赛,十五位作家各投稿一篇两万字左右的小说,由读者进行网上投票,前三名的作家会获得一笔奖金以及公司的重点培养。
王杰希没有在意奖金到底有多少,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方士谦。那家伙文笔很好,只是因为作品的题材太过冷门才没有火,如果这次比赛能拿到名次,对他的发展一定有好处。
可冯主编却说,如果后天之前方士谦能把这期的稿子和比赛的投稿一同交上来,他就让方士谦参加。
方士谦哪是那么勤快的人,能按时交稿就不错了,冯主编说的不过是个借口,其实是直接拒绝了他。
职场上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次排挤的是他还是方士谦,王杰希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之后,喻文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罐咖啡,“没事吧?中午请你出去吃饭?”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去买个三明治就好了。”王杰希抬腕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手下还有几个写手没有交稿,不过还好都不是方士谦那种拖延症晚期,自己去他们家一趟就能催到。
至于排版校对什么的,就带回家做吧。
最近真的是太忙了,早知道就不多接那几个写手了。
待到王杰希带着手稿和困意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了,方士谦正抱着某个动漫少女的抱枕窝在沙发里看深夜动漫,看见他还十分精神地打了个招呼:“哟,终于回来了啊,微波炉里……”
“方士谦你怎么还在看动漫,稿子写完了?”
“你工作到这么晚不累吗?先去休息下,我给你留了饭。”
“别扯开话题,稿子是不是写完了?”
“这个嘛……”
“我昨晚上不是听见你在打字吗?你怎么还没写完?”
“昨天晚上那是……有个小姐姐……约我去C22……”
“所以你昨晚上是和小姐姐聊了一个晚上?”王杰希气得捏皱了手里的稿子,进门时的困意已经不见踪影,他在公司里费心尽力地帮他争取一个机会,他却悠闲地和别人聊天?!
“王杰希你听我……”
“方士谦!你赶紧给我写稿子去!”这几日堆积的疲劳和怒火在这一刻爆发,方士谦从未见过如此生气的王杰希,吓得赶紧关了电视逃进房间。
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王杰希好一会儿才从愤怒里回过神来,他长叹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
其实这几日的忙碌和方士谦并没有太大关系,都是自己为了年初评分多接了几个写手的活,忙来忙去得连方士谦的稿子这几个月都没催几次,刚才还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真不应该。
“一会儿去和他道歉,然后明天去印刷厂谈一下让他们缓一缓方士谦的时间,还要校对排版……”王杰希喃喃自语着,似乎在提醒自己应该保持清醒,可困意如滔天潮水般袭来,加上沙发和抱枕太过柔软,让他慢慢陷入梦乡。

 

外面已经许久没有动静,方士谦这才敢出来看看,王杰希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心疼地皱起了眉,从房间里搬出被子替他盖好。
——他知道最近王杰希事多,自己还在给他添乱,他向自己发脾气也不怨他。
冯主编不让他参加比赛也是恨铁不成钢,像他这么随性的人,根本不在乎金钱名声,写不写完全是按自己的心情。
可是这一次,方士谦会勉强自己一回,在后天之前把两份稿子都写完,他知道这个比赛拿到名次不仅对自己有好处,对自己的编辑也有好处。
他不知道能为王杰希做点什么,凭上次的经验来看说什么不再拖稿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这次先补偿他一点,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方王情人节24h/04h】方士谦镜中奇遇记

·源自《爱丽丝梦游仙境》及其姊妹篇
·能参加联文很开心,希望各位大佬不要嫌弃我渣
·乱写的7k

01
在梦境里,一身红装的男人抱着一只戴着金边眼镜的兔子,对兔子说:“我爱你胜过任何人对兔子的爱。”
裂着嘴笑得猫咪趴在白袍男人的腿上,质问他:“是不是你偷吃了饼干?”
“是的,但我会补偿你,一份我亲手做的饼干。”
似乎所有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他,坐在摆满精致美食的餐桌对面,像中世纪的贵族一样穿着泡泡袖礼服,戴着高高的礼帽。
方士谦恍然间想到,他应该更加适合巫师帽,墨绿色的,上面缀满了星星的那种,虽然和泡泡袖搭配起来很滑稽,但真的很适合他。
这时,那人说话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有个声音在回答他。
“你会回来吗?”
“我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你要等我。”
“你知道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吗?”
“我知道……”
——至此,一切都变成了白烟。
——梦醒了。
02
方士谦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子,有一副深受青年男女喜爱的皮囊,刚刚接手故去老爹的公司,当之无愧于“高富帅”这个词。
若是几年前的情人节,方士谦应该流连于各个俱乐部之间,不应该在衣帽间整理西装准备参加会议。
事实上,他并不喜欢束手束脚的西装,也不喜欢带着虚伪笑容的交际晚会,和跌跌涨涨的股票行情。
他想当个作家,写一本类似于《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童话故事,里面会对兔子说“我爱你”的人,有给会笑的猫做饼干的人,有像个小王子一样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吗?”的人。
——就像那个他做了二十九年的梦一样。
可惜,现实并不允许他这么做,现实只允许他赶紧换好衣服去参加会议。
方士谦抬腕看了看表,还剩十分钟,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镜子里方士谦的脚边突然多出来一只兔子,他戴着金边眼镜,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金色怀表。
方士谦震惊地看着这只会说话的兔子,又低头看了看现实中自己空无一物的脚边,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兔子根本不在乎他的表情,十分淡定地收起了怀表,“跟我来吧,往前走,我带你去见王杰希。”
镜子里的兔子一蹦一跳地离开了镜子里的衣帽间。
王杰希……好熟悉的名字……
好想见他……
方士谦转头看了看身后衣帽间的出口,又想起兔子的那句“往前走”,莫名其妙的力量促使他闭上了眼睛,向面前的镜子迈出了步伐。
——他一向是大胆冒险的,曾经十九岁时是的,现在二十九岁也是的。
03
并没有想象中撞上实物的痛感,反而像是平常走路一样穿过空气,毫无阻碍。
再睁开眼,眼前便是梦境。
杂乱的绿色植物包围住方士谦和他身后的镜子,它们的叶子形态各异,有的宽大似薄扇,有的细小如针,更多的是奇异的方形,圆形和三角形。
儿童喜爱的玩具木马缩小了十倍,长出翅膀在空中与竹制的蜻蜓角斗,那只会说话的兔子正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一边,用破碎的茶漏给自己斟了一壶茶。而餐桌对面坐着的那人与梦境中一样穿着中世纪礼服,不过戴着的不是那顶高礼帽,而是想象中缀满了星星的巫师帽,二者搭配起来十分滑稽。
“你……是王杰希吗?”没有人告诉他,只是方士谦自己这么觉得。
那人突然抬眼看向方士谦,他大小不一的眼睛里燃起热切的希望,他站起来,马丁靴踩着餐桌上精美的食物来到他面前,质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吗?”
方士谦真的不记得答案了,梦境里的声音说了无数次“我知道”,却没有一次说出真正的答案。
但他眼里的希望太过热切,叫人忍不住想要回应。
好在大学时方士谦写过有关《爱丽丝梦游仙境》的论文,也就是这个问题的出处。
“因为‘note’一词既有‘笔记’的意思,也有‘音符’的意思,所以乌鸦能‘produce a few notes’(发出声音),写字台也能‘produce a few notes’(用来做笔记)。”*
“不对,我不应该这样,”那人喃喃自语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眼里的热切瞬间冷了下去,冷得叫人心寒,“我是王杰希,但你不是方士谦。”
“不对,你也是方士谦,但你和他只是名字相同罢了,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他绕着餐桌走过半圈,十分规矩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那个,你自言自语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没有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好像我不应该来这个地方。
“这里是你的梦境,方先生。”王杰希避开眼没有看他,淡漠的语气里尽是疏远,“所以你应该醒了,还有个会议在等你。”
“不急啊,我想看一会儿再走。”这毕竟是他做了二十九年的梦啊。
“请马上离开,镜子就在您身后,穿过它您就能回去。”
“可这里是我的梦境对吗?那我要做什么也要由我来做主。”方士谦笑着把话怼回去,王杰希的态度让他来火。
“这里是梦境,不是现实,终究是会……”
“停,”兔子放下手中干净如初的茶杯,出声打断他们的争吵,“韩文清和喻文州要见他,所以他还不能走。”
“见他干什么?”
“黄少天要抓乌鸦。”
“啧。”对于这个奇怪的理由,王杰希只是皱起眉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跟我走吧,时间不多了。”兔子朝他招了招手,“还是说你想继续和他待在一起?”
“不不不,当然是和你走,谁要和他待在一起。”方士谦赶紧跟上兔子的步伐,离开时还不忘给王杰希做个鬼脸。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不怕王杰希拿扫把赶你走吗?”
“不……没什么,赶紧走吧。”
刚才王杰希看见他的鬼脸后,竟然生生的愣在那里,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上他也没有反应。但注意到方士谦的视线后,他马上回过神来,变回了那种冷漠疏离的态度。
真的是,让人来火……
04
奢华的大厅被从正中央一分为二,左边是热烈的红色,右边是宁静的白色,红装男人和白袍男人一左一右坐在相应颜色的王座上。兔子一蹦一跳地跳进红装男人怀里,像白袍男人腿上趴着的那只猫。
“我来介绍一下,我是张新杰,这位是红国王韩文清,那边是白国王喻文州,和他的猫黄少天。”
“你们好,我是……”
“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方士谦。”黄少天身形一晃,来到方士谦面前,笑着裂出他的鲨鱼牙,“这次呢,我们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们抓一只会说话的动物。”
“张新杰不就是只会说话的兔子吗?你们为什么不找他?”
“哎呀,那是一只乌鸦,不一样的……”黄少天用爪子绕绕脑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来说吧,少天。”喻文州接过话说下去,“这只乌鸦还不太会说话,它听见第一句后要一年不说话才能学会,而且只有在第二年它流利的说出这句话后它才会学第二句。”
“对对对,很多年前我对那只乌鸦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但是现在我已经忘干净了,所以需要你用时空球帮我找回来。”
“等等,你们之前可没说过要用时空球。”韩文清皱着眉打断他们,凶恶的表情像个恶鬼。
张新杰却十分自然的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出一个水晶球,“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拉上我们?这次就当是还债吧,他以前帮了我们不少。”
“看看,还是张新杰好,”黄少天接过水晶球塞进方士谦怀里,“你先拿着它,一会儿文州会把你送到过去,你先去找王杰希问下抓那只乌鸦的方法……”
“为什么我要去找那个大小眼问?别人不行吗?”他才不想和那个大小眼再扯上关系。
“没办法啊,只有他知道,不然……”黄少天眼珠子一转,咧开的嘴角笑得意味不明,“等你回来之后我告诉你一些王大眼的糗事作为报酬?”
“这个可以,不过他这么讨厌我,会告诉我吗?”
“放心吧,文州会给你施法,他认不出你的。”
“那好,成交。”
“你知道方法后赶紧来文州的城堡找我,知道吗?”
“好了好了赶紧开始吧。” 他迫不及待想听王杰希的糗事了。
05
他推开斑驳的木门进去时,地上摆满了写得密密麻麻的莎草纸,王杰希正趴在地上,用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继续在一张莎草纸上书写着。
明明前面就有一张干净的写字台,上面却只放着那顶巫师帽。
王杰希注意到他的存在,抬头看他道:“没见过你,叶修手下的新人吗?我已经画好法阵了,告诉他仪式可以开始了。”
“叶修是谁?我是喻文州的人。”
“喻文州?他找我干什么?肯定是黄少天又干了什么坏事,找我替他善后吧?”王杰希皱起眉,显得他眼底的黑色更加明显,让人莫名心疼。
方士谦下意识抬手想去抚平他双眼间的皱纹,却被王杰希侧头躲开,从他警惕的眼神里,方士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未免太过亲密了。
“抱歉啊,”他尴尬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喻文州让我来问抓那只会说话的乌鸦的方法。”
“哦,那很简单。在星星和月亮共同闪耀的黑夜下,在能看见丝绸一般河水的窗户前,挂上一只鸟笼,里面放着新鲜的樱桃就好。”
星星和月亮一同闪耀的黑夜?这可能吗?不过方士谦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他感觉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他要是问这种话,肯定会收到王杰希的白眼。
“哦对了,”王杰希从地上的莎草纸里翻出一张,“你把这个带给叶修,告诉他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仪式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认识叶修。”
“你真的连叶修都不知道?”王杰希挑了挑眉毛,双眼的大小调到一个奇怪的比例,“他之前做得那些事就不说了,他最近和韩文清的绯闻闹得满天飞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更何况韩文清和那只兔子不才是一对吗,“张新杰呢?他没什么反应吗?”
“离家出走了,韩文清为了找他已经把整个世界翻个底朝天了。”
“噗――”方士谦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实在无法想象韩文清那张凶恶的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你说叶修有什么想法?‘我的绯闻男友其实爱着别人’?”
像是被他的笑话逗笑了,王杰希的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笑了两声,“不是你想的那样,叶修和韩文清其实没关系,是叶修死缠烂打向韩文清借时空球,被张新杰误会了。”
“他要借时空球干什么?”
“回到过去看他已经死去的姘头。”方士谦想起来王杰希刚才所说的那个仪式,也是和叶修有关……“你刚才说的那个仪式该不会……”
“是用来复活叶修他姘头的,他们这群人,每次出了什么事就要我来善后。”
“那你就也出点事,让他们来替你善后嘛。”
“不会的,”王杰希立刻否定道,“我是不会出事的。”
――你总是这样固执,从来都不会替自己考虑一下。
方士谦把这句话压在喉头,这句话太过亲密又太过莫名其妙,似乎不应该由他来说。
但这就让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方士谦看着地上的莎草纸,赶紧找了个话题,“你为什么要趴在地上写呢?去桌子前写不好吗?”
“桌子上不是放了帽子吗?”
“那帽子……很重要吗?”
“不,一点也不重要,”话虽如此,王杰希却像被人戳中了疼处一样皱起了眉,“你的任务应该完成了吧?可以走了吗?”
“别呀,这么快赶我走干什么?”没了那种冷漠疏远的态度,方士谦还是很喜欢这样的王杰希。
但似乎是因为刚才帽子的问题,王杰希对他已经有点反感,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请出去吧。再不走我就拿扫把赶你出去。”
“喂!你这人怎么……”
06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一切突然都化为白烟,待方士谦伸手将它拨开之后,眼前的木屋已经变为了纯白的宫殿。
他和喻文州做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那只刮躁的黑猫此刻安静的躺在喻文州腿上打着呼噜做着美梦。
窗外已是黑夜,柔和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泄在大地上,而大地上的流水如丝绸般静止不动。
窗前已经挂上了白色的鸟笼,食槽如同鸟笼空无一物。
方士谦马上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少了星星和樱桃。”
“你三分钟前才说过这句话。”回答他的是喻文州。
“啊?我说过吗?我好像连抓乌鸦的方法都没说过吧。”可你都已经布置好了。
“三个小时前,你回到我的城堡,告诉我们方法,然后为了等星星出来,我们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有吗?我都不记得了。”明明上一分钟他还和王杰希待在那个小木屋里。
“大概是时空球的副作用吧。”喻文州温和笑着,看着他嘴边自见面以来就从未淡去的笑容,直觉告诉方士谦他的话并不可信。
但他也没有傻到直接说出来,“所以说,我们现在在等星星?”
“是的。很久以前,有人摘下了绝大多数的星星,又裁下了丝绸河水最珍贵的那一段,导致现在很难看到星星和丝绸河水了。”
“不过还好,我们今天运气不错。”
如果夜空是纱,那星星就是镶饰在上面的钻石,因为太过珍贵,只敢以个数而算。
七颗钻石依次在夜空中亮起,它们连起来便是一柄勺子,勺柄下端不远,亮起了最后一颗蓝色的钻石。
“角宿和北斗七星吗?”星星的名字在不经意间就说了出来,这却让方士谦有点惊讶,因为他从未了解过有关天文的事情。
“所以我说,我们今天运气不错。”喻文州似乎没有发现方士谦的异常,他抬手一指, 原本空荡荡的食槽便装满了樱桃。
一只漆黑的乌鸦从漆黑的夜里钻出来,落在鸟笼里,毫无顾忌地吃起了樱桃。
它吃的很快,三两下便解决了所有的樱桃,吃完后还“呀――呀――”地叫了两声,似乎是吃饱了。
突然,乌鸦转过头盯着方士谦,血红的眼睛里有某种执念。它张开口,熟练地说出人类的语言:“我应该像他一样忘记的,可我还是喜欢他。”
直觉告诉方士谦,上一个对乌鸦说话的人就是王杰希。
似乎有那么一个人,占据着王杰希的心。他们曾经十分恩爱,他送了那顶帽子给王杰希,而王杰希也将帽子好好的保留至今。可他好像是忘记了这一切,或许是和谁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又或是单纯的腻了这段恋情,总而言之他是忘了王杰希。
是谁那么混蛋竟然离开了王杰希?
是谁那么混蛋在他心里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
可以是我吗?
07
回忆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汹涌,熟悉,令人不知所措。
方士谦看着青年从郊外的兔子洞掉下,掉入这个梦境。
在所有人对青年抱以怀疑的目光时,只有王杰希请他坐下来喝了杯茶。
然后青年无可救药的爱上了王杰希。
然后他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
他们骑着扫把穿过黑夜,青年在呼啸着吹过风的里大声吼道:“王杰希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星星一样漂亮,我想把所有的星星摘下来送给你!”
王杰希只当他是说笑,继续教他星星的名字,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
青年却真的说到做到,他爬上最高的梯子,摘下一万一千颗星星送给王杰希。
他们在春天里坐在河水边嬉戏,王杰希得意的从水底捞起一段丝绸给青年看。
那时春色正好,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着涟漪,王杰希站在河中央对他笑,像是画中最美的一笔。
他们运气不错,丝绸是最珍贵的墨绿色。
后来那段丝绸成为了王杰希的帽子,一万一千颗星星被镶饰在上面。
青年亲手给王杰希戴上了帽子,宽大的帽檐半遮住他墨绿色的眼睛,像幻想里的魔术师。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我有了你,可以送给你我认为世界上最好的礼物,还可以和你长相厮守。
“可这里本来就是梦,都是假的。”王杰希笑着,故意要瓦解他的浪漫。
“那就让我永远都不要醒来吧。”青年抱着他和他接吻,一下一下的,轻轻的,不带任何情欲的。
“而且怎么会是假的呢?”
你是真的,你的帽子是真的,我们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触手可及的。
你看,现在我不就是抱着你吗?
童话故事都是假的,可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却是真的。
一般的童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童话只会写美好的一部分。
但总会有糟糕的一部分。
青年听见他的父亲在叫他了,那个独自一人把他抚养长大的父亲。
青年有多爱他的父亲啊,他可以为了他的父亲学习他最讨厌的经济与管理,为了他的父亲走上被规划好的人生。
但这又会辜负王杰希,所以青年问他有没有一个办法能让自己频繁穿梭于两个世界。
王杰希在小木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最终造出了一面镜子。
离开的那天,王杰希问他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青年说我知道……
是因为乌鸦的那句话吗?
是因为写字台上的帽子吗?
都不是,因为乌鸦根本不像写字台。
如果要说它像,只能说没有为什么。
――记忆里的白烟渐渐散去,方士谦看见十九岁的自己在镜子前和王杰希拥吻。
08
回忆之后,是现实。
时空球的碎片从自己手中哗啦啦地从自己手中落下,晶莹的碎片里折射出王杰希愤怒的脸色,还有其他四人尴尬的笑容。
“喂喂,老王别生气,我们这也是为了……”
“为了我好吗?!”一向冷静稳重的王杰希直接打断黄少天的话――他真的是气极了。但意识到方士谦仍然在场,他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脸上的神色有变回了那种冷漠疏远的态度,“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也不想他和我再有任何关系。”
方士谦也被他给气着了,直接冲过去把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吼道:“你要是真这么讨厌我,那也不要总是戴着我送你的帽子!”
王杰希被他吼得一愣,半响之后才轻轻说出一句,“你都记起来了啊……”
不过马上他就回过神来,讪笑一声,手指一点,那面熟悉的镜子就出现在二人身后,“帽子还我,你可以走了,你的公司还在等着你。”
方士谦自认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但是做到礼貌待人还是可以的,但是只有他,只有王杰希,总能一句话就把他气到想打人。
他捡起地上时空球的碎片,也不管尖利的碎片划破他的手掌,鲜血和碎片一起砸向镜子,随着哗啦啦一声,镜子也裂成无数的碎片落在地上。
“你……”
“我什么我,我想留下来不行吗?!”方士谦攥着手里的帽子,气到全身发抖,“你以为我傻是吗?走过那面镜子,我就会忘记这里的一切,然后王杰希就又和我没有关系了!”
“为什么这么想赶我走?难道你就这么不想我留下来吗?”方士谦抓着他的肩膀,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王杰希却咬着下唇,逃避似的转头避开他的目光,说话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活了几百岁了,你还小,现在可以为了我放弃那边的生活,但过了十多年你就会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的。”
“为什么?时间还长,你有什么理由可以现在就断定?”
“王杰希我就问你,”方士谦钳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知道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的眼睛在空中乱飘,却被强迫对上那双眼。
“那我告诉你,因为没有为什么。”
我喜欢你也好,我想留下来也好,我不会后悔也好,都没有为什么。
王杰希和他对视许久,最终受不住他的炯炯目光,败下阵来。他抬手捂住方士谦刚才受伤的手,问他:“不疼吗?我陪你回去上药吧。”
                                                                        the end

*:这段关于“为什么都乌鸦像写字台”的回答出自知乎
我知道有太多别的cp是我不对,原谅我